天机城悬在云海之上，十二座星辉尖塔在晨曦中泛着冷冽的银光。护城大阵的十二道星环层层嵌套，将整座城池笼罩在一片璀璨而冰冷的星辉之中。城墙上站满了天机阁弟子和以金刀门为首的六个中小宗门守城修士，他们的身影在星辉映照下显得格外渺小，像一群被钉在巨大蛛网上的飞蛾。
凌云在云层边缘停下脚步。身后数百名散修与宗门弟子已按预定阵型在云海中列阵，鬼算子的铜钱在指间停止了翻转，玄冰谷弟子的冰晶遁光在他身后整齐排列，体修分会的金丹体修们右拳抵胸，血煞拳罡在拳面上翻涌不息。他们没有继续前进——这场决战的前半场，凌云必须独自完成。
“等我信号。”他将松木拐杖往云层中一顿，九圈星环在身后无声展开，独自踏上了登天梯。
这是他第二次走这条星辉阶梯。第一次是六天前，他站在第一百级台阶上，以元婴巅峰的天雷在星辉屏障上撕开了一道金紫色的裂口。那时天衍真人用投影与他对话，居高临下，语气中满是万年老怪的玩味。今天天衍没有放出投影——星图塔至高层那扇紧闭了整整六天的星辉大门，在他踏上第一级台阶的同时缓缓开启。天衍真人的本体终于现身。
那是一个面容年轻如少年的男子，白发如银河倒悬，五官精致如玉石雕刻，身披星纹白袍，端坐于星图塔最高处的万载玄冰王座上。他右手按着玄冰扶手，左手搁在膝上，姿态闲适得像在自家后花园赏月。但那双眼睛——那双星辉流转的眼眸中没有任何属于“年轻”的情绪，只有一种沉淀了万年时光后才会有的枯寂与漠然。万年老怪，真身出场。不是投影，不是分身，是那个当年从背后捅穿凌渊心脏、用三十多位应劫之人的命续了万年永生的天机阁主本人。
两人隔着一整座天机城的高度遥遥对视。一个站在登天梯最底端，一个坐在星图塔最高处。中间隔着一万年的血债。
“凌渊当年也如你这般，意气风发地登上天梯。”天衍真人开口了，声音如洪钟般滚过天际，震得云海都在微微翻涌，“他站在你现在站的位置，手握天道碎片，周身九重白雷环，身后站着十二位天道守护者。他说要替天行道，要清理门户，要让我付出背叛的代价。”他微微俯身，星辉流转的眼眸中浮起一丝玩味，“最后他跪在我面前，求我饶他一命。你猜，我饶了吗？”
城墙上的守城修士们发出一阵低沉的哄笑。金刀门门主金鹏虽然没有笑，但他握刀的手松了半分——天衍真人这句话给了他一种错觉，让他觉得站在天机阁这边是明智的选择。
凌云没有回答。他没有说“你的谎话编得不太行”，也没有说“我在万劫谷见过凌渊的残魂，他至死都没跪过”。跟一个靠谎言维持永生的人争辩事实，是对事实本身的侮辱。他只是将松木拐杖从星辉阶梯上拔出来，单手握住，然后抬起左手，五指微张，元婴巅峰的天罚本源在丹田中骤然压缩。九圈星环中的第一圈——雷动九天——亮起刺目的金光。
劫云在瞬间遮蔽了整座天机城上空。不是从远处飘来的乌云，而是天罚本源直接激活了方圆三百里内所有游离的雷霆之力，在虚空中同时凝聚成形。金紫色的雷云层层堆叠，将天机城十二座尖塔的星辉完全吞没。云层深处，雷霆已不再是电弧形态，而是凝成了液态的雷浆在缓缓翻涌，每一次翻涌都让护城大阵的星辉屏障发出刺耳的嗡鸣。
大战正式开始。不是天衍真人想象的那种试探性交手——凌云一出手就是雷动九天全力运转，将三百里雷霆尽数征用，笼罩整座天机城。他要让天衍真人没有退路，让守城修士没有选择，让这场拖了一万年的清理门户在今天画上句号。
天衍真人端坐在万载玄冰王座上，看着头顶那片遮天蔽日的劫云缓缓眯起眼睛。他终于站了起来。这是他六天来第一次从玄冰王座上站起身，星纹白袍在星图塔顶的罡风中猎猎作响。白发被雷风吹得倒飞而起，露出额心一道极淡的疤痕——那是万年前凌渊最后一掌留下的灼痕，他用天道碎片修复了万年都没能完全抹去。
劫云在雷动九天的牵引下层层堆叠，金紫色的雷浆在云涡中心翻涌，每一次翻涌都将天机城十二座尖塔的星辉吞没得更深一分。凌云站在登天梯的第一百级台阶上，松木拐杖横在身前，左手五指微张，第一道天劫已凝聚成形——那是一道粗达十丈的金紫色雷柱，从劫云中心垂直劈落，精准地轰向护城大阵最外层的星辉屏障。
星辉屏障剧烈震颤，十二道星环同时亮起刺目的光芒。但雷柱没有穿透屏障，而是在触及最外层星环的瞬间被一股诡异的力量牵引、分散、吞噬。星环内部，无数道扭曲的怨魂虚影同时浮现，它们面容模糊而痛苦，周身缠绕着被强行剥离天罚本源后残留的金色残光。天雷落在它们身上，将它们轰得剧烈扭曲、哀嚎无声，但天雷的威力也在这一过程中被层层消解——每一层星环中的怨魂都像一块海绵，将天雷的毁灭之力吸入自己体内，以自身的痛苦为代价保护着星辉屏障的本体。
怨魂大阵。天衍真人万年来最恶毒的底牌，用三十多位应劫之人的残魂做成的防火墙。
凌云收回了后续的天雷。他知道自己每一道天雷劈下去，首先承受伤害的不是天衍真人，不是护城大阵，而是那些被钉在星环中承受了万年酷刑的同门。但他不能停——苏梦枕还在星图塔底层等待他同时攻击的信号，外部天雷的轰击是怨魂大阵从内向外剥离的必要条件。他只将雷动九天的威力控制在最低限度，一道接一道地轰击星辉屏障，每一道天雷的威力都恰好只够让星环中的怨魂显形，而不会将它们轰散。
“万年积累的怨魂，岂是你一朝一夕能破？”天衍真人端坐在星图塔最高处的万载玄冰王座上，俯视着登天梯上那个拄着拐杖的身影，嘴角浮起淡淡的笑意，“这些应劫之人，生前是我的祭品，死后是我的盾牌。你以为你站在登天梯上，他们就会感激你？不——他们只会恨你。因为你的天雷每一次落下，最先贯穿的都是他们。他们不会知道你是来救他们的，他们能感受到的只有你施加的痛苦。这就是怨魂大阵最精妙的地方——让应劫之人的转世亲手折磨应劫之人的前辈。凌渊当年就是被这道阵法困住，不忍对同门的残魂下手，最终被星辉反噬，跪在我面前。”
凌云将松木拐杖往星辉阶梯上重重一顿，劫云翻涌的速度骤然加快。天衍真人的话他不信——凌渊至死都没跪过。但天衍不需要他信，只需要他犹豫。只要他在怨魂大阵前迟疑片刻，备用阵眼便能完成启动，届时所有努力白费。他也没有犹豫——只是将雷动九天的频率从每息一道降为每三息一道，维持外部轰击的同步节奏，同时等待信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