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云忽然站起身，从眉心处取出天道碎片。碎片在他掌心缓缓旋转，混沌金光在石桌上投下一片流动的星辉。他将碎片递到苏梦枕面前：“带着它。潜入时，碎片能屏蔽星辉屏障对非天机阁灵力的探测。破阵时，碎片与星罗盘配合，能瞬间摧毁阵眼核心。如果暴露，碎片中的混沌金光可以护住你的元神——足够撑到我从外部轰开星辉屏障。”
苏梦枕接过碎片。触手的瞬间，混沌金光自动收敛成一层极淡的薄膜裹住她的手指。碎片认得她——万年前凌渊将轮回印记打入她体内时，用的就是这块碎片边缘溢散的天罚本源。万年后碎片重新回到她手中，混沌金光的流转温柔得像故人重逢。
“九次轮回，每一次你都追在应劫之人身后。这一次，你先到。”凌云收回手，将松木拐杖顿在石桌旁，声音压得很低，“不管你轮回多少次，我都会找到你。不过这一次——不用再轮回了。”
苏梦枕将天道碎片收入怀中，紧贴着那枚鬼算子的铜钱。然后拿起星罗盘和炭条，将兽皮地图卷好收入袖中。转身朝议事殿外走去，灰布长袍在门口灌入的寒风中微微拂动。她没有回头。鬼算子望着她消失在风雪中的背影，将铜钱收入怀中，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九世之前凌渊在星辉大殿送别道侣时说过的话：“此去天机城，路远。星罗为引，勿失归途。”
第六日的夜晚，玄冰谷安静得像一座被封冻的坟冢。后山静室的冰晶门帘在寒气中微微晃动，折射出幽蓝的光晕。洛清寒盘膝坐在静室中央的冰莲蒲团上，刚从绝对零度的黑暗中苏醒不到三天，经脉中残留的寒毒已被天道碎片全部化解，玄冰圣体反而因冰火同炉的解封淬炼变得更加圆融。她闭着眼，睫毛上凝着极细的霜花，呼吸平稳而轻缓。
凌云拄着松木拐杖走进来时，她没有睁眼。但他知道她醒着——她睫毛上那层霜花在他跨过门槛的瞬间微微融化了些许，那是玄冰圣体感应到天罚本源靠近时的本能反应。
他在她对面盘膝坐下，将松木拐杖横在膝头。静室里只有两个人，一个刚从冰封中苏醒，一个即将奔赴决战。从青云宗演武场到万蛇渊底，从黑风岭到摘星楼，从乱石峡到万劫谷，他们一起走了大半个北域。每一次他濒死时都是她在护法，每一次她寒毒发作时都是他在引天劫化解。而现在一个刚刚从冰封中醒来不到三天，一个却要在天亮后独自去面对那个活了万年的老怪物。
“明天日出，我去天机城。”凌云开口。
洛清寒没有睁眼，但睫毛颤了一下。
“天罚五式的前四式我已全部掌握。雷动九天能征用方圆三百里内所有雷霆，万雷朝宗能将三百里雷霆压缩成一道，雷霆万钧能在我周身形成足以融化化神期修士的雷暴领域，天道审判——”他顿了顿，“天道审判能让天衍真人的罪孽成为他最致命的弱点。他的罪孽越重，天雷对他的伤害就越深。”
“代价呢？”洛清寒睁开眼。
“天衍的护城大阵以三十多位应劫之人的怨魂为盾。我已让苏梦枕潜入天机城破坏阵眼，但即便怨魂层被剥离，天衍本人还有伪天道法器的母版和天道碎片的复制品。要彻底终结他的永生体系，可能需要用到天道归墟。而天道归墟需要献祭自身。”凌云没有隐瞒。
洛清寒的手指微微收紧，按在膝上的指尖泛白。
“苏梦枕找到了代偿的办法——以轮回之力分担半数代价。轮回印记中封存着凌渊的部分本源，与我的天罚本源完全同源。两者同时注入天道归墟的祭坛，祭品的完整性便不会打破。代价是我的修为会跌落，而她——这是她最后一次轮回。轮回之力耗尽后，她不会再转世。”
洛清寒沉默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握住了凌云按在松木拐杖上的那只手。她的手指依旧微凉，但不再是万蛇渊底那种刺骨的冰寒，而是一种温和如水的凉意。玄冰圣体在解封后反而变得更温柔了。
凌云低头看着她的手。想起在万蛇渊底第一次见面时她用冰莲对着他的场景，那时她的寒气能冻碎方圆十丈的碎石。在玄冰谷她第一次握他的手，是在冰封前夕——那时她的手指冰冷如铁，用力得指节发白。现在她的手指微凉而柔软，力道恰到好处。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从青云宗演武场到现在，我打过很多场仗。每一场都是被逼到绝路才出手——演武场是被张衍逼的，镇魔窟是被秦无涯逼的，断魂崖是被陈天德逼的，乱石峡是被血袍老祖逼的。只有这一次，是我主动下战书。”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明天，要么我带着天衍的人头回来。要么我陪铁棠一起走。如果是后者，你别怪我。”
洛清寒没有说“你不会死”，也没有说“我陪你去”。她只是握着凌云的手，然后抬起另一只手，指尖凝出一朵极小的冰莲，轻轻点在凌云手背上。和她在万蛇渊底第一次对他施展冰系法术时一模一样的冰莲，入门弟子第一年就能学会的基础法术，但在她手中绽放时美得像一座微缩的星空。
“铁棠用命替你开路，苏梦枕用九世轮回替你分担代价。我不会阻止你去，但你要记住一件事。”她抬起眼眸，那双寒星般的眼眸中倒映着凌云略微错愕的表情，“你答应过我的——等这事完了，陪我去万蛇渊底采冰莲。那地方太深，我一个人不想去。所以你必须回来。”
凌云看着她手背上那朵已经凝成冰晶的冰莲，沉默了很久。然后低头在冰莲上轻轻吹了一口气，冰晶融化成一滴极小的水珠，在他指尖微微发颤。“好。等这事完了，万蛇渊底，采冰莲。谁不去谁是狗。”
天边泛起第一线微光时，凌云站起身，将松木拐杖握在手中。松木拐杖上三道被凌渊白雷劈出的裂痕已经愈合成淡淡的金色纹路，在晨曦中泛着微光。他转身走向静室外，九圈星环在身后无声展开，金蓝交织的电弧在星环中缓缓流转。
玄冰谷谷口，鬼算子已列阵等候多时。他身后是摘星楼影阁全部执事、体修分会数十名金丹体修、北域三十七家中小家族的联名护卫队，以及玄冰谷弟子组成的冰系法术支援阵。所有人都穿着统一的战袍——左胸绣着摘星楼的星图，右胸绣着玄冰谷的冰莲。这是修真界历史上第一次，散修与宗门弟子穿着同一件战袍站在同一面旗帜下。
“天机城外围，金刀门和五个中小宗门已部署在城墙上。他们不会主动出击——天衍只需要他们站在城墙上当护盾。天魔教的血魂幡已在天机城东、西、南三面隘口完成部署，苏梦枕的将计就计方案已传达到各伏击点。苏梦枕本人于昨夜子时成功潜入星图塔底层，最后一次传回消息时她已锁定阵眼位置，正在等待外部天雷同步信号。”鬼算子将最后一枚情报玉简递给凌云，“另外，金刀门门主金鹏在今天凌晨忽然撤走了北域分舵的全部弟子，原因不明。可能他最终决定不陪天衍一起死。”
凌云接过玉简没有看，而是望向谷口冰原尽头那道贯穿天地的通天光柱。第七日来临，天机城的星辉屏障在晨曦中依旧泛着冷冽的银光，但他知道那十二道星环深处封存着三十多位同门的残魂。今天他要把所有残魂全部释放，把天衍的永生体系连根拔起，把万年前那场未完成的清理门户——画上句号。
他将松木拐杖往冰面上一顿，九圈星环同时亮起。雷动九天的符文在第一圈星环中炸开，方圆三百里内的雷霆之力如百川归海般朝他汇聚而来。然后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入了谷口每一个人的耳中：“诸位，今日之战，不为摘星楼，不为玄冰谷，不为散修联盟。为的是万年来所有被诬蔑为灾星、被献祭给天机阁、被钉在怨魂大阵中承受万年酷刑的同门。天罚临城，无关人等已全部撤离。剩下的——生死自负。”说完拄着松木拐杖踏上冰原，朝那道通天光柱走去。身后数百名散修与宗门弟子在冰原上列阵相随，冰晶与星辉在晨曦中交织成一片无声的浪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