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算子站在法阵外没有出声打扰,只是将铜钱在指间翻转了三圈。这是他的习惯——一圈定夺决策,三圈意味着重大抉择。
“正道三宗派了密使到摘星楼。”鬼算子等凌云校准完最后一枚玉瓶才开口,“太虚门、紫霄剑派、天罗宗。不是来做交易的——是来趁机压价。他们的条件是:战后你必须接受正道联盟的‘天劫监管’,名义上是‘维护修真界秩序’,实际上是把你的天劫使用权收归正道联盟管控。以后每次渡劫都需要提前向联盟报备,联盟大会批准之后才能在指定时间、指定地点、指定威力范围内释放。违反一次,视为向全大陆宣战。”
凌云将冰晶玉瓶放回法阵原位,拿起靠在肩上的松木拐杖,转头看向鬼算子。他嘴角挂着那个鬼算子再熟悉不过的痞笑,但笑意未达眼底:“你觉得我会答应吗?”
“不会。”鬼算子翻了一圈铜钱,苍白的手指在铜钱边缘轻轻一弹,“所以我帮你拒绝了。但我帮你争取到了更好的条件——三宗不会参与决战,也不会帮助天机阁。太虚门还额外承诺开放宗门药库,为铁棠和玄冰谷伤员提供续脉灵药,不附加任何条件。”
“代价是什么?”
“没有代价。或者说,代价是你已经付过的——你下战书时没有把正道联盟也算在敌人名单里。太虚真人说,既然你给了正道联盟七天撤离时间,正道联盟也该还你一份中立。但这份中立只限于决战期间。战后如果你不接受监管,他们还是会想办法约束你。另外,落霞谷和苍梧派拒绝中立。落霞谷在黑风岭对峙时站在最前排,与天魔教血魂卫正面硬撼,损伤惨重。他们恨天魔教,但也恨天机阁——但更恨你。因为你让他们觉得自己被当成了棋子。苍梧派同理,他们在黑风岭损失了三名金丹长老,这笔账他们算在你头上。虽然没有加入天机阁阵营,但拒绝与摘星楼进行任何形式的合作。”
“金刀门呢?”
“金鹏在昨天深夜秘密会见了天机阁特使。会面内容摘星楼的影阁没能完全截获,但可以确定一点——金刀门北域分舵的护山大阵正在被天机阁的星辉阵纹改造。天机阁向所有愿意站在天机城一方的宗门提供了伪天道法器的简化版阵图,能以宗门护山大阵为基础快速部署星辉防御体系。作为交换,这些宗门在决战时需派出金丹以上修士协助守城。除了金刀门,还有至少五个中小宗门接受了这份交易。天衍真人很聪明——他没有要求这些宗门主动攻击你,只需要他们守在城墙上。只要他们在城墙上,你降下天劫时就会波及他们,战后无论谁胜谁负,这些宗门都会因为伤亡而彻底倒向天机阁。用活人当护盾——这是他最擅长的事。”
凌云将松木拐杖往冰面上一顿,蛛网般的裂纹从杖底蔓延开来:“天机城的外围防御部署和正道联盟的中立承诺暂时够用了。但决战之后不管谁胜谁负,天魔教一定会趁虚而入。血袍老祖不是会安静等死的人。让影阁盯紧血骨山脉方向,天魔教有任何异动第一时间通知我。”
鬼算子将铜钱收入怀中,点了点头。那张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转身离开时的步履比来时轻了几分——因为他知道,凌云没有问“如果战后正道联盟翻脸怎么办”。他只问了“天魔教有没有异动”。这意味着在凌云心中,战后的棋局已经不重要了。他只想赢这一仗。至于赢了之后的事——赢了再说。
天机城,星图塔至高层。血袍老祖的投影从一道极细的暗红血线中浮现,落在天衍真人座下第三级台阶上。他枯瘦的身影在星辉大殿的纯白光芒中显得格外佝偻,血魂幡在手中缓缓转动。他的本体还远在血骨山脉,这道投影是以血魂幡为媒介、跨越数千里传来的密讯。
“天衍阁主,别来无恙。”血袍老祖的声音沙哑而谦卑,“天魔教与天机阁之间的误会,老夫特来解释。黑风岭上老夫当众启动献祭大阵,是为了替阁主拖住正道联盟的注意力——虽然最后被凌云识破,但拖延正道联盟半炷香的目的确实达到了。”
天衍真人端坐于万载玄冰之上,右手指尖轻轻叩着玄冰扶手。那张年轻如少年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星辉流转的眼眸甚至连看都没看血袍老祖一眼。
血袍老祖没有放弃,继续往下说:“七日之后凌云强攻天机城,你我双方联手,老夫率血魂卫从摘星楼方向切断凌云的后援,在决战最关键时刻给他致命一击。事成之后,天道碎片归阁主,凌云的天罚本源归天魔教。我们各取所需,互不干涉。”
玄冰扶手下方最末一级台阶的星辉阵纹忽然亮起,一道极细的白光从阵纹中射出,将血袍老祖的投影从中间洞穿。投影剧烈扭曲,像是被掐住七寸的蛇,血魂幡在手中疯狂震颤。血袍老祖面色骤变,他没想到天衍真人连讨价还价的机会都不给,直接以星图塔的禁制轰碎了传讯阵纹。
“你不配。”天衍真人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当年我送献祭阵法给天魔教,不过是需要一把杀人的刀。你们也确实杀了几个应劫之人——但你们也浪费了更多的天罚本源。三十多代应劫之人的天罚之力,天魔教只拿到了不到两成,其余全在你们的献祭仪式中被白白耗散。永生献祭给你们简直是暴殄天物。现在滚吧。凌云有他的战书要下,你有你的残局要收拾。道不同,不相为谋。”
血袍老祖的投影在星辉中溃散成漫天暗红碎屑。他最后的表情不是愤怒,而是恐惧——因为天衍真人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实话。天魔教从头到尾只是天机阁的刀,而刀在砍了太多人之后已经钝了。钝刀的唯一价值,就是在被丢弃之前再替主人挡一次攻击。
血骨山脉深处,血袍老祖从传讯阵中猛然站起,枯瘦的手指将血魂幡攥得咯吱作响。他眼中翻涌着屈辱与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冷静到近乎疯狂的算计。天衍真人拒绝了联手,但决战照常进行。凌云与天衍两败俱伤之后,无论谁胜谁负,他都有机会。天衍胜了元气大伤,凌云胜了虚弱期必然到来——而天魔教的残部只需要等。等着在双方都站不稳的时候,从背后捅出致命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