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冰谷的夜静得只剩下冰层深处偶尔传来的细微碎裂声。那是后山禁地方向，三位长老正在提取历代谷主封存的本源寒气，冰晶爆裂的声响隔着数里山壁依然清晰可闻，每一次碎裂都意味着又一道沉淀了数百年的寒气从冰脉中剥离，汇入解封所需的玄冰本源。
凌云坐在洛清寒冰柱旁的蒲团上，松木拐杖横在膝头，九圈星环在周身缓缓旋转。他在调整状态。明天日出时分便要解封，天雷之力与玄冰本源必须同时注入冰柱，时机误差不能超过一息。这场解封的难度不亚于任何一场战斗——元婴巅峰对天劫的控制力再强，将元婴中期的天劫缩小到方寸之间、落点精确到一寸以内，依旧是极其消耗心神的事。他的神识一遍遍在元婴周围游走，检查每一圈星环的运转是否流畅，每一缕天罚本源的流动是否顺畅。元婴周围的九圈星环在神识催动下逐一亮起又暗下，雷动九天、万雷朝宗、雷霆万钧、天道审判四式符文在星环中自行演练了一遍又一遍，唯独第五式天道归墟的符文始终安静地悬在最外侧，像是等待一个尚未到来的时刻。
苏梦枕走进来时，他正演练到天道审判——以审判之力锁定目标罪孽、以天劫之力精准轰击、不伤无辜分毫。她站在门口看了片刻，没有出声打断。从万劫谷回来之后她换了一身干净的灰布长袍，炭条依旧别在腰间，兽皮地图依旧卷在袖中，但她眼中那层积蓄了九世的疲惫似乎消退了少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平静。
“轮回印记的力量还剩多少？”她开门见山。
凌云停下演练，抬头看她：“你已经知道了？”
“在万劫谷口你告诉我所有真相时，我就知道了。但你没有说我还能撑多久。”她走到凌云对面盘膝坐下，与他隔着一根松木拐杖的距离，“我回来之后自己感应了一下——轮回印记中封存的凌渊本源还剩不到一成，最多还能撑半个月。这半个月，恰好是你与天衍决战的最后期限。所以不是巧合——轮回印记耗尽的那一刻，恰好是天道归墟需要献祭的那一刻。”
凌云没有接话。苏梦枕也没有等他接话，她从袖中取出那张残破的兽皮地图，展开铺在两人之间。地图上密密麻麻的标注在炭痕和血迹中已经有些模糊，但背面那一角——她从松林开始就一直在画的那幅力量对比分析表——却异常清晰。她在“天道归墟”四个字旁用炭条画了一个极小的圆圈。
“我九次轮回中保留了一缕第一世的记忆。那缕记忆很模糊，大部分画面都随着轮回次数的增加而淡化了，但有一段话我一直没有忘——凌渊在星辉大殿里，看着天道归墟的传承符文说过的原话。”她抬起眼眸，那双古井般的眼睛直直看着凌云，“‘此式以自身为祭，引天道归位。慎用之。非万不得已，不可轻启。’但在说完这句话之后，他又低声加了一句——‘除非有人愿以轮回之力，代偿半数代价。’”
凌云握着松木拐杖的手指微微收紧。凌渊在玉简中留的天罚五式传承他完整接受了，其中天道归墟的记载只有那一行字，没有后半句。因为后半句不是传承内容，是凌渊对特定的人说的话。那个人不是他的转世，不是他的弟子，是他的道侣。
“代偿半数代价，”苏梦枕说，“不是替你去死，而是将天道归墟的献祭对半分——你出一半天罚本源，我出一半轮回之力。天道归墟需要天罚之体献祭自身才能引动天道归位，但如果有轮回之力分担，祭品的完整性就不会被打破。你不会形神俱灭，只是修为会跌落。而我——反正这是最后一次轮回，轮回印记的力量本来就要耗尽了。与其让它无声无息地消散，不如用它换你活着。”
“不行。”凌云的声音斩钉截铁，“铁棠用命替我开路，洛清寒用冰封换我入谷。他们两个人一个现在还躺在摘星楼，一个被封在冰柱里等解封。我说过不会让任何人再为我而死。铁棠之后，没有例外。明天解封完洛清寒，我会亲自去天机城。天罚五式的前四式，加上我元婴巅峰的天罚本源，未必一定要用天道归墟才能破天衍的永生体系。”
“如果你不用呢？”苏梦枕反问，“如果前四式都用尽，天道碎片也耗尽了混沌金光，天衍还坐在万载玄冰上，你怎么办？天衍的永生体系建立在三十多位应劫之人的天罚本源之上，他活了万年，手里还有伪天道法器的母版和天道碎片的复制品。你比历代应劫之人都强，但天衍也比面对历代应劫之人时更强。这一战不是你替他清理门户，是他替自己铲除最后的威胁。他比你更输不起，所以一定比你更不择手段。”
凌云松木拐杖猛地一顿，坚硬的玄冰地面炸开一片蛛网般的裂纹。但苏梦枕没有退。她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用那种沉淀了九世的平静目光，看着这个与她纠缠了九次轮回的人。
“有些事，由不得你选。铁棠用命替你开路时，你也没有机会替他做决定——他选了你，你没有选择。洛清寒用冰封换你入谷时，她替自己做了决定。他们都是主动选择站在你身边的人，我也是。这一次你不用护我在身后。我可以站在你身边。”
鬼算子是在后山禁地最深处找到凌云的。玄冰谷历代谷主封存的本源寒气被三位长老逐一提取出来，封存在一百零八枚冰晶玉瓶之中，密密麻麻地排列在禁地中央的星辉法阵上。凌云盘膝坐在法阵边缘，正以冰魄神雷逐一校准每一枚玉瓶中的寒气浓度。天雷之力与玄冰本源的解封配比必须精确到毫厘，稍有偏差便会导致冰层炸裂或封印纹丝不动。他的松木拐杖靠在肩上，杖尾在地面冰层上划出了一道浅浅的弧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