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整天。
天亮时我盯着天花板,眼睛发涩。刘鹏的信息还躺在手机里,没回。坐起来穿衣服,动作慢得像在抗拒什么。
镜子里的脸,眼下青黑更重了。嘴角往下撇。
我泼了把冷水,出门。
医院七楼,血液科。消毒水的味道里混着别的,像什么东西在缓慢腐烂。走廊安静,只有仪器滴答声。
找到那间病房。门虚掩着。
透过缝,看见苏晓靠窗坐着,膝上摊着本书。晨光照在她侧脸上,睫毛镀了层淡金。她看得很专注。
头顶数字猩红。
【00:03:17:42】
三个月,十七天,四十二分钟。
我喉咙发紧。推门。
她抬起头,眼睛弯起来。
“呀,是你。”书合上。“昨天指路的那个?”
“嗯。”我走过去,手里拎着便利店买的水果。“顺路看看。”
这话说得别扭。我自己都听出来了。
苏晓没在意。她歪着头看我,嘴角翘着。“这么好心呀?还带东西。”
“就一点水果。”袋子放床头柜上。柜子上有个玻璃杯,插着几枝蔫了的康乃馨。旁边摊着那个淡蓝色本子,写了几行工整的字。
我没细看。移开视线。
“你一个人?”
“爸妈早上来过了,办手续。”她语气平常。“下午可能来。”
她伸手够水杯。手指瘦得见骨,皮肤白得透明,底下青色血管清晰。杯子有点远,够了一下,没够着。
我往前一步。
“我来吧。”
手指碰到杯壁,也碰到她指尖。
冰凉。
像碰到一块玉。
我僵住。苏晓也顿了一下,抬眼看看我。然后笑了,接过杯子。
“谢谢。”
我收回手。掌心残留那点凉意。心脏在胸腔里撞。
还没到时候。
得等。
“看的什么书?”我拉过椅子坐下。椅子腿摩擦地面,刺耳。
苏晓捧着杯子暖手。“一本小说。讲旅行的。”
“好看吗?”
“还行。”她想了想,“就是觉得……里面的人情绪都好浓。开心就大笑,难过就大哭。挺累的。”
她说这话时表情认真。像讨论数学题。
我后背发凉。
“人本来就这样。”我说。
“是吗。”苏晓低头喝水。“可能吧。但我有时候觉得,太激烈的情绪,没什么必要。像噪音。”
她抬眼看看我。
“你觉得呢?”
我张了张嘴。没声音。
窗外阳光移动,照在书页上。纸面反光,刺眼。
“我不知道。”最后我说。“可能……习惯了就听不见噪音了。”
苏晓点点头。没再问。
沉默几秒。走廊传来推车声,轱辘碾过地面。
“你昨天,”苏晓忽然开口,“是不是在楼梯间那边站了一会儿?”
我猛地看向她。
她眼睛很亮,带着探究。“我好像看到个人影。是你吗?”
“……可能吧。”声音干巴巴的。“找路。”
“哦。”她笑了笑。“我还以为……”
话没说完。低头,手指摩挲杯壁。
“以为什么?”
“没什么。”她摇头,放回杯子。动作有点急,杯子没放稳,晃了一下,水洒出几滴,溅在淡蓝色本子上。
“啊。”她轻呼,拿纸巾擦。
我也伸手帮忙。手指再次碰到她的。
这次,我没躲。
纸巾吸着水渍。她手指在下面,冰凉,纤细。我捏着纸巾边缘,能感觉到她皮肤的温度——或者说,缺乏温度。
就是现在。
脑子里声音在喊。
我闭上眼,又睁开。手指往下压,彻底覆住她手背。
触碰瞬间,嗡鸣在耳膜炸开。
视野边缘泛起模糊白光。苏晓头顶红色数字剧烈闪烁,像接触不良的灯管。数字疯狂跳动,减少,归零——
猛地刷新。
猩红褪去,变成平稳灰色。
一长串数字浮现。
【07:214:08:15】
七年,二百一十四天,八小时,十五分钟。
重置完成。
我立刻抽回手。动作快得狼狈。
苏晓“咦”了一声。
她低头看手背。又抬头看我。眼神浮起真实困惑。
“刚才……”她小声说,“好像有点麻。”
“静电吧。”我说。声音绷得死紧。
心脏狂跳。撞得肋骨疼。
代价呢?
谁?
我猛地扭头看窗外。
病房在七楼,下面是小广场和通往门诊楼的路。人来人往。病号服,常服,白大褂。密密麻麻人头,头顶密密麻麻数字。
视线像扫描仪,飞快掠过那些跳动光点。
找减少的。找突然变短的。
中年男人牵孩子走过,数字灰色,很长,没变。
老太太坐轮椅被护士推着,数字红色,很短,没变。
年轻女人看手机,数字灰色,平稳跳动。
没有。
都没有。
冷汗从额角渗出。我扒着窗台,手指抠进窗框缝隙。眼睛酸涩,不敢眨。
在哪?
到底在哪?
视线扫过广场边缘,通往住院部侧门的小路。一个白大褂身影匆匆走过,手里拿文件夹,步子很快。
我目光定格在他头顶。
数字灰色。
【22:187:06:48】
二十二年,一百八十七天……
不对。
数字在我注视下,末尾秒数忽然跳了一下。
【22:187:06:47】
又跳一下。
【22:187:06:46】
减少速度比正常流逝快。快很多。
像漏气皮球,肉眼可见瘪下去一块。
就是他了。
我死死盯着那个医生。四十多岁,戴眼镜,侧脸严肃。他完全没察觉,快步走着,拐弯,消失在住院部玻璃门后。
他头顶数字,在我看不见的地方,继续稳定地、异常地减少着。
减少了多少?
苏晓得到七年多。从这个医生身上抽走的,也是七年多。精确到秒。
二十二年总存量里,被挖走七年。
他会怎么样?
像那个女孩一样,慢慢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还是像王奶奶老伴那样,在无人处压抑呜咽?
或者更糟?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交易完成了。我用一个陌生医生的七年,换了苏晓的七年。
肮脏。
脑子里跳出这个词。像锈钉子,扎在那儿。
“你看什么呢?”
苏晓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浑身一颤,转身。
她还坐在床上,看着我,眼神里困惑没完全散去。阳光照在她脸上,气色似乎……好了一点?还是错觉?
“没什么。”我听见自己说。“看下面人挺多。”
“哦。”苏晓点头。她抬起手,看掌心。翻过来,又翻过去。
“奇怪。”她小声嘀咕。
“怎么了?”
“就是觉得……”她顿了顿,找词。“轻松了点。好像心里那块一直压着的石头,忽然挪开了一点点。”
她说着,对我笑了笑。
笑容干净。和昨天在走廊上一样,有种透亮的光。
可我觉得冷。
那块石头不是挪开了。是转移了。压到另一个人心里去了。
“可能是天气好。”我说。声音有点哑。
“也许吧。”苏晓看向窗外,眯起眼。“今天太阳真暖和。”
我们又聊了几句。不痛不痒。她问我工作,我说打零工。她说医院食堂饭菜难吃,我跟着笑了笑。
全程,余光钉在窗外。
尽管已经看不到那个医生了。
大约十分钟后,我站起来。
“我得走了。”
“这么快?”苏晓意外。
“嗯,还有点事。”我拿空背包。“你好好休息。”
“好。”她冲我挥手。“谢谢你的水果。还有……来看我。”
我点头。转身往门口走。
手碰到门把时,她忽然叫住我。
“喂。”
我回头。
苏晓坐在阳光里,看着我。眼神清澈。
“我们还会再见吗?”她问。
我喉咙哽住。好几秒,才挤出一个字。
“……会。”
“那就好。”她笑了,眼睛弯成月牙。“下次来,给我讲讲外面的故事吧。医院里太闷了。”
“好。”
我拉开门,走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走廊冷气瞬间包裹上来。我靠在墙上,闭眼,深呼吸。
掌心全是汗。
脑子里回放医生消失前的侧脸,他头顶稳定减少的数字。还有苏晓最后那个笑容。
亮晶晶的。
像沾了露水的玻璃。
我睁开眼,慢慢往电梯间走。脚步发沉。
路过护士站,两个护士低声说话。
“张医生刚才是不是又跟家属吵起来了?”
“可不是嘛。就17床那个,化疗方案的事儿。张医生平时挺有耐心,今天不知道怎么了,火气特别大,话也冲……”
“是不是家里有事?”
“谁知道呢。反正脸色挺难看。”
我脚步顿了一下。
没停留,继续走。
电梯门开,我走进去。轿厢里只有我一个人。镜面墙壁映出我的脸,苍白,疲惫,眼神空洞。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头顶上方,空无一物。
没有数字。没有倒计时。一片干干净净的空白。
像一片荒漠。
电梯下行,失重感传来。我闭上眼睛。
掌心似乎还残留苏晓手背的冰凉触感。还有那嗡鸣声。还有代价落定瞬间,心脏被攥紧的钝痛。
我救了她。
用另一个人的七年。
交易完成了。
电梯到达一楼提示音响起。
门开了。
嘈杂人声涌进来。我睁开眼,迈步走出去,汇入那片闪烁的、倒悬的星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