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门后地上不知坐了多久。
腿麻得像不是自己的。站起来时眼前发黑。
果篮被我扔进了楼道垃圾桶。
关门,反锁。
后背抵着门板,那呜咽声还在耳朵里刮。细细的,不停。
第二天早上请假。
病历本上还写着脑震荡随访,其实早没事了。
我就是想去医院。
人多的地方。消毒水味浓的地方。
看看那些头顶数字很短的人,怎么活。
医院走廊长得没有尽头。
日光灯嗡嗡响,光线惨白。
人挤着,慢慢挪。数字在人群上方浮动,一片沉默的、倒悬的星河。
大部分是灰色。几年,几十年。
偶尔闪过刺眼的红——几个月,几天。
我避开那些红色,视线低垂。
拐角没留神,撞上了什么。
硬质的,带轮子。
“哎呀。”
一个很轻的声音。
我抬头。
轮椅。上面坐着个女孩。很瘦,病号服空荡荡的,皮肤白得透明。短发,有点稀疏。
她抬头看我。
眼睛很大,瞳仁漆黑,亮得出奇。
像盛满了星星。
然后我看到了她头顶的数字。
【00:03:17:42】
三个月,十七天,四十二分钟。鲜红。刺眼。
还在跳。
【00:03:17:41】
她歪了歪头。
“你也迷路啦?”
声音轻快,带点笑。
完全不像头顶悬着三个月的人。
我愣住。
喉咙发紧。
她也不在意,自己转了转轮椅,让出通道。
“这边是住院部,门诊在另一边哦。”
她指了指走廊另一端。
“你要去哪个科?”
“……神经内科。”
我声音干巴巴的。
“那走反啦。”
她笑起来,嘴角弧度很大,露出一点点虎牙尖。
“得往回走,看到‘急诊’牌子没?左拐,再右拐,上二楼。”
“谢谢。”
我说。
脚却没动。
视线钉在她头顶。那串红字一跳一跳。
“你……”
我开口,又停住。
“我?”
她又笑。
“我叫苏晓。苏醒的苏,破晓的晓。”
她伸出手,很自然地,像要握手。手指细长,手背上有留置针的胶布痕迹。
我没碰。
手在身侧蜷了蜷。
她也不尴尬,收回手,拍了拍轮椅扶手。
“住院无聊嘛,就记路玩。这栋楼所有科室怎么走,我都背下来了。”
语气里有点小得意。
“厉害吧?”
“……厉害。”
我说。
心里某个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钝痛。
走廊那头传来护士的声音。
“苏晓!该回病房做雾化了!”
“来啦——”
她拉长声音应着,又转回头看我。
“你快去吧,神经内科下午人特别多。”
她熟练地操控轮椅转向。
轮子碾过地面,咕噜咕噜。
我站在原地。
看着她慢慢滑远。瘦削的背影,病号服空荡荡的。头顶那串红字,一跳,一跳。
她忽然回过头。
隔着十几米,走廊灯光落在她脸上,苍白,但眼睛亮得惊人。
她抬起手,对我挥了挥。
嘴角还是那个很大的笑容。
然后拐过弯,不见了。
我站在原地。
喉咙像被什么堵死了。掌心全是汗。
神经内科门口排着长队。
我拿了号,坐在塑料椅上等。叫到号,进去。医生翻着我的病历。
“脑震荡后遗症?还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
我说。
“就是想问问……如果一个人,头顶数字很短,但看起来特别有精神,是怎么回事?”
医生从眼镜上方看我。
眼神像看怪人。
“什么数字?”
“……倒计时。”
他皱起眉。
“那是心理科的事。我们这儿只看器质性病变。”
他把病历合上,推回来。
“你没事,回去好好休息,别想太多。”
我接过病历,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
“医生。”
“嗯?”
“如果……如果你知道自己只剩三个月,你会怎么办?”
医生愣了下。然后笑了,摇摇头。
“小伙子,这种假设没意义。该吃吃,该喝喝,真到了那天,谁也不知道。”
他顿了顿。
“不过啊,我见过不少病人,数字短的,反而活得更透亮。不像我们,拖着几十年,糊里糊涂过。”
透亮。
我想到苏晓的眼睛。
“谢谢。”
我说。
拉开门出去。
不知不觉又绕回了住院部。
心脏跳得有点重。
我站在电梯口,看着楼层指示牌。七楼,血液科。
她应该在那一层。
电梯门开了,关上了。
我没进去。转身走楼梯。
爬到七楼,推开安全门。走廊安静些。
我放慢脚步,一间间病房看过去。
走到中段,停住了。
那间病房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传来轻轻的笑声。很熟悉。
我透过门缝往里看。
三人间,靠窗那张床上,苏晓坐着,背对门口。她面前站着个小男孩,五六岁,光头,戴口罩。男孩头顶数字是【00:00:15:22】——十五天。
男孩手里拿着个折纸飞机。
苏晓接过来,举起来对着窗户光看了看。
“折得真好。”
她说。声音还是那么轻快。
“姐姐教你折个更好的,好不好?”
她从抽屉里拿出彩纸。颜色很鲜艳。
男孩用力点头。
她低下头,手指灵活地翻折。阳光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短发软软垂着,睫毛很长。
她折得很认真,嘴角微微翘着。
男孩趴在床边看着,眼睛睁得圆圆的。
纸飞机很快折好了。翅膀对称,尖头挺括。
苏晓递给他。“试试?”
男孩接过来,跑到病房中间,用力掷出去。纸飞机滑出一道弧线,撞到对面墙壁,轻轻落地。
“飞得好远!”男孩跑过去捡,气喘吁吁的,但眼睛亮晶晶的。“姐姐好厉害!”
苏晓笑了。
“是你扔得好。”
护士走进来。“小磊,该回你自己病房了哦。”
男孩依依不舍地挥手。“姐姐明天再教我折别的!”
“好呀。”苏晓说。
男孩被护士带走了。病房里安静下来。另外两张床的病人在睡觉,帘子拉着。
苏晓坐在床上,看着窗外。侧影瘦削,肩膀微微塌着。
刚才那种明亮的笑意,从她脸上慢慢褪去。剩下一种平静。空白。
她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然后慢慢握紧。
我站在门外,呼吸屏住了。
她头顶的数字还在跳。
【00:03:17:08】
【00:03:17:07】
她忽然转过头。
视线直直看向门缝。
我下意识往后一缩,背贴住墙壁。心跳如鼓。
几秒后,听见里面传来窸窣声。轮椅滑动的声音。
她出来了?
我转身,快步走向楼梯间。推开门,往下走了几级台阶,停住。从门缝往外看。
苏晓自己推着轮椅,从病房里出来。停在走廊窗边,仰头看着外面。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还有笔。翻开,低头写着什么。
写得很慢。写一会儿,停一会儿,看看窗外。
我盯着她的背影。瘦小,裹在宽大的病号服里。脊柱轮廓清晰可见。但她坐得很直。
过了大概五分钟,她合上本子,放回口袋。推着轮椅,慢慢往回走。
经过楼梯间门口时,她忽然侧过头,往里面看了一眼。
我僵在台阶上。光线昏暗,她应该看不见我。
但她停了停。嘴角好像又弯了一下。很轻,很快。
然后推着轮椅,滑回了病房。门轻轻关上了。
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长长吐了口气。掌心又湿了。
走出住院楼,阳光刺眼。院子里有病人散步,家属搀扶着。数字在阳光下闪烁。
我走到花坛边,坐下。摸出烟,点了一根。吸了一口,呛得咳嗽。其实我不会抽。
烟雾缭绕里,又想起她挥手的样子。眼睛亮亮的。
“你也迷路啦?”
是啊。
我迷路了。从第一次伸手碰刘鹏开始,就迷路了。不,更早。从十岁那年,看着妹妹头顶数字归零却不敢碰她开始。
烟烧到指尖,烫了一下。我甩掉烟头,踩灭。
公交车上人挤人。我抓着扶手,看着窗外。商店,行人,车辆。每个人头顶都有数字。跳动,闪烁。一场盛大而沉默的倒计时游行。
我闭上眼。黑暗中,又浮现出苏晓的脸。苍白的,笑着的。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星。头顶悬着鲜红的【00:03:17:01】。
三个月。十七天。一分钟。
到家。开门,反锁。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客厅空荡荡的。茶几上没了果篮,干净,冷清。
我抬起手,看着掌心。纹路交错。
就是这只手,碰过刘鹏,碰过王奶奶。然后远处一个女孩数字“瘪”下去一截。然后一个西装男人时间被抽走。然后王奶奶活了,说老伴是拖累。然后门后传来呜咽。
现在,这只手干干净净。没碰过苏晓。
但我想碰。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那么清晰,那么强烈。像野草疯长,拦都拦不住。
我想碰她。想把那串刺红的数字抹掉。想让她头顶出现灰色的、长长的、好多年的数字。想让她一直笑,眼睛一直那么亮。想让她教更多小孩折纸飞机。想让她写满那个小本子。
代价呢?
另一个无辜者。随机,未知。可能是某个孩子的父亲,某个母亲的儿子。他们的时间会被抽走。他们可能会变得“倒霉”,变得“情绪低落”。或者,像王奶奶的老伴那样,在门后压抑地呜咽。
我知道。
我全都知道。
可是……
她只有三个月了。十七天。五十六分钟。
我闭上眼,把脸埋进膝盖。黑暗中,苏晓的笑容晃来晃去。亮得刺眼。
电话突然响了。刺耳的铃声在空荡的客厅里炸开。我浑身一颤。摸出手机,屏幕上显示“刘鹏”。
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好几秒。才慢慢划开接听。
“喂?”
声音沙哑得厉害。
“默哥!”刘鹏的声音元气十足,背景嘈杂。“晚上有空没?哥们儿几个聚聚,庆祝我出院!必须来啊,我请客!”
我张了张嘴。想说好。喉咙却像被什么堵着。
“默哥?听得见吗?”
“……听得见。”
我慢慢说。
“晚上……可能不行,有点事。”
“啥事啊?推了推了,我都死里逃生了,你不来像话吗?”刘鹏嚷嚷着。“就这么定了,六点,老地方!不来我上你家拽你去!”
电话挂了。忙音嘟嘟响着。
我放下手机,看着黑下去的屏幕。刘鹏头顶的数字,是灰色的【04:327:12:33】。四年,三百二十七天。是我给他的。用另一个女孩的五年换的。
现在他活蹦乱跳,打电话约饭。
那个女孩呢?她还在公司楼下抽烟吗?还是已经“情绪低落”到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了?
我不知道。
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街道人来人往。数字浮动,一片倒悬的星海。
我抬起手,隔着玻璃,虚虚描摹那些跳动的光点。然后慢慢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很疼。
苏晓的眼睛在脑海里晃。亮晶晶的。
“你也迷路啦?”
是啊。
我迷路了。而且可能,再也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窗外,夕阳西沉。天空染上橘红。那些头顶的数字,在暮色里幽幽发亮。像无数只沉默的眼睛。
注视着。
等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