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奶奶出院了。
敲门声响起时,我正在发呆。透过猫眼,她站在外面,枣红外套簇新,头发梳得溜光,脸色红润得反常。手里果篮亮闪闪的。
我拉开门。
“小默啊!”她嗓门洪亮,挤进来,果篮往茶几上一墩,“专门给你买的!这次可真多亏了你!”
我扯了扯嘴角。“您身体好了?”
“好!好得很!”她摆手,没坐,眼睛在我屋里扫了一圈,像在估价,“医生说简直是奇迹。”
她终于坐下。我递水。
“捡回条命。”她喝了一口,叹气,但脸上没多少后怕,“就是苦了老头子。我不在这几天,他凑合得够呛。”
“老爷子是不方便。”
“不方便也不是理由。”她打断我,语气干脆,“就是懒,惯了。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现在离了我,碗堆在水池里都长毛。”
她侧脸线条有点硬。
“这次住院,我想通了。”她放下杯子,声音利落,“人到头来还得靠自己。指望谁都不行。儿子有儿子的家,老头子嘛……”她顿了顿,嘴角扯了一下,“半个废人。”
我后背开始发凉。
“王奶奶,老爷子毕竟……”
“毕竟什么?”她转回头看我,眼神直接,“小默,我跟你说实话。他这么拖着,对自己是受罪,对我和儿子是拖累。药钱每月不少,事儿一点帮不上。”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字字清晰:
“早点走了,大家都清净。”
我愣住。
这话像冰锥,扎进耳朵里。她说完,甚至轻松地往后靠了靠,脸上那点红润在阳光下显得刺眼。那不是抱怨,是评估。是撇清。
喉咙发紧。我拇指用力摩挲着食指的疤。
她没在意,瞥了眼墙上的钟。“哟,十一点了。得回去看看,老头子该饿了。”起身,整理外套,笑容又堆起来,“果篮记得吃啊!有空来家,我包饺子!”
她走向门口。
我机械地跟着,送她。
门拉开,她回头又笑了一下,脚步轻快地下楼。哼起歌,老调子,欢快,在楼道里荡着。
我关上门。
厚重的防盗门合拢的刹那,缝隙里,或者说就在门板彻底隔绝声音后的那一两秒——
对门方向,飘来一点声音。
压抑的。
断断续续的。
像被捂住的、小动物般的呜咽。
很短。两三声。
然后,死寂。
我僵在门后,血往头顶冲,又瞬间褪干净。耳朵里嗡嗡响,那呜咽声却像刻进去了,细细的,挥不去。
昨晚老爷子在楼道里的话,突然冒出来,带着回音:
“这人病了这么一场,会不会……变个样儿?”
我慢慢滑坐在地上,背抵着冰凉的门板。
茶几上,果篮亮得扎眼。苹果红,橙子黄,葡萄紫得发黑,饱满得像假货。
像祭品。
我抬起手,看掌心。纹路交错。就是这只手,一周前,碰了那个濒死的老人。
然后,远处一个西装男人,头顶数字“瘪”下去一截。
然后,王奶奶活了,红光满面。
然后,她说老伴是拖累。
然后,门关上的瞬间,传来孩子般的呜咽。
一条线。
冰冷,湿滑,带着铁锈味,就这么连起来了。
这不是救了人吗?
她不是活了吗?不是挺“好”吗?
那为什么……
我闭上眼,把脸埋进膝盖。黑暗中,那呜咽声还在,细细的,挠着耳膜。
客厅里,果篮鲜艳的色彩,透过眼皮,晃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令人作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