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支看不见的笔,在口袋里揣了三天。
笔尖没墨,或者说,墨是别人的命。我尽量不去想它。日子照旧过,上班,下班,穿过那片倒悬的星海回家。看头顶数字成了新习惯,像呼吸一样自然,又比呼吸沉重。扫过去,估量,分类——好人,坏人,值得,不值得。标准模糊,但心里那杆秤,自己会歪。
第三天晚上,我拎着便利店袋子爬楼梯。老楼,声控灯时灵时不灵,脚步声在空洞的楼道里闷响。爬到四楼,拐过弯,看见自家门斜对门那户,门虚掩着,里面没开灯。
是王奶奶家。
她独居,老伴瘫在床上好几年了,住儿子家。平时碰见,总会拉着我说几句,抱怨菜价,抱怨儿子不来看她,抱怨老头子拖累人。头顶数字我偷偷看过,灰扑扑的,不算短,但也谈不上长。一个普通的,有点唠叨,活得不太容易的老太太。
我脚步顿了顿。
不对劲。
太静了。平时就算一个人,她也会开着电视,声音放得老大,评剧或者养生节目。现在门缝里黑漆漆的,一点声儿没有。
我走过去,塑料袋窸窣响。
“王奶奶?”
没人应。
我凑近门缝,一股味儿飘出来——不是饭菜馊了,是种更滞重、更不好形容的气味,混着老人房间里常有的药味和淡淡的霉尘。心里咯噔一下。
我推开门。
客厅没开灯,只有窗外对面楼的灯光漏进来一点,勉强照出轮廓。家具影影绰绰,像蹲伏的兽。那气味更浓了。
然后我看见地上有团黑影。
在客厅中央,茶几和沙发之间。
我愣了两秒,手摸到墙上的开关。“啪嗒。”灯亮了。
白光刺眼。
王奶奶侧躺在地上,身子蜷着,一只手捂着胸口,脸皱成一团,嘴唇是紫的。她眼睛半睁着,没什么神采,直勾勾瞪着天花板某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拉风箱一样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下都扯得人心慌。
我冲过去。
“王奶奶!”
蹲下时膝盖磕在地砖上,生疼。我伸手想去扶她,又僵住。不敢乱动。急救常识在脑子里乱窜,但一片模糊。我盯着她的脸,那张平时总是抱怨、此刻却只剩下痛苦扭曲的脸。
然后,我的视线不受控制地上移。
越过她花白的头发,看向她头顶上方。
那里,一串数字正在跳动。
半透明,泛着一种濒危的、急促的暗红色。
【00:17:42】
【00:17:41】
【00:17:40】
十七分钟。
只剩十七分钟。
血液轰地冲上头顶,耳朵里嗡嗡响。手里塑料袋掉在地上,几个苹果滚出来,咕噜噜撞到茶几脚。
救。
脑子里只有一个字,炸开。
可代价呢?
随机一个人。可能是好人,可能是坏人。可能远在天边,可能近在眼前。五年?三年?还是……对应这十七分钟?不,重置不是按分钟算,是直接跳到一个随机长度,几年都有可能。那代价呢?等量的时间,从某个无辜者身上剥离。
我手指开始发抖。
王奶奶的喉咙又嗬了一声,眼皮颤了颤,看向我。那眼神空茫茫的,痛苦,还有种认命般的茫然。她好像认出我了,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她在等我救她。
或者说,她在等死。
而我手里有那支笔。
隐秘的判官。我给自己封的。现在判官就蹲在一个濒死的老太太面前,判官能改命,判官在发抖。
值不值得?
她是个好人吗?算吧。普通老太太,有点自私,爱抱怨,但没害过人。她该救吗?该吧。一条命摆在眼前,见死不救,我成什么了?
那代价呢?
必要的牺牲。
我心里那个声音,冷静地,甚至带着点残忍的清晰,响起来。
对。必要的牺牲。救一个眼前活生生的人,付出一个未知的、遥远的代价。这买卖,划算。我早就算过了。
逻辑通了。
手却抖得更厉害。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楼道里潮湿的霉味,老人房间里浑浊的气味,还有死亡逼近的、冰冷的铁锈味,一股脑灌进肺里。
睁开眼。
我伸出手,不是去扶她,而是轻轻握住了她捂在胸口的那只手腕。
皮肤皱缩,冰凉,湿黏的冷汗。
碰到的一刹那,我心跳如鼓,撞得胸腔发疼。仿佛能听见秒针在我血管里狂奔的滴答声。
来了。
那种感觉又来了——细微的、难以言喻的抽离感,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从我指尖,不,是从更深的什么地方,被强行拽了出去,流向她。
她头顶那串急促跳动的暗红色数字,猛地定格。
【00:17:22】
然后,毫无征兆地,所有数字模糊、消散,像被橡皮擦粗暴抹去。
紧接着,新的数字浮现。
颜色变了,是一种相对平稳的、略显暗淡的浅灰色。
【03:172:08:47】
三年。一百七十二天。八小时。四十七分钟。
重置了。
成功了。
我喉咙发干,握着她的手忘了松开。她喉咙里的嗬嗬声停了,呼吸似乎顺畅了一点,虽然依旧微弱。她看着我,眼神里的茫然褪去一些,多了点困惑,还有劫后余生的、虚弱的感激。
“小……小默?”她气若游丝。
我没应。
几乎是同时,我猛地抬起头,视线像挣脱控制的箭,唰地射向客厅那扇窗户。
窗户开着一条缝,老旧发黄的纱窗蒙着灰。透过它,能看到楼下狭窄的街道,对面低矮的店铺招牌,和更远处车流不息的主干道。
我在找。
找那个代价。
目光疯狂扫视。楼下水果店老板在搬箱子,头顶数字平稳。遛狗的中年女人慢悠悠走过,数字不长不短。几个放学打闹的学生跑过去,数字鲜活跳动。
都不是。
不是他们。
在哪里?
心脏缩紧。那种冰冷的、等待另一只靴子落下的恐惧攥住了我。
然后,我看到了。
在更远些的主干道人行道上,一个身影正匆匆走过。
穿着深色西装,提着公文包,步伐很快,低着头,像是在赶时间。一个最普通不过的上班族。
他头顶有数字。
就在我看向他的那一瞬间,那串原本平稳跳动的、颜色普通的数字,毫无征兆地——瘪了下去。
不是消失,是像被戳破的气球,或者被用力拧了一把的湿毛巾,肉眼可见地缩短了一截。
具体少了多少?我看不清那么远的精确值,但那种“缩短”的视觉效果极其鲜明,仿佛他头顶的光都黯淡了一瞬。
他本人毫无察觉,依旧低着头,快步往前走,很快就要消失在拐角。
我的目光死死钉在他背上。
西装,公文包,匆忙的脚步。也许刚加班,也许去见客户,也许赶着回家。一个陌生人。一个被我随机选中的“代价”。
他少了多久?
三年?一百七十二天?还是别的什么?
他会怎么样?会像那个女孩一样,慢慢“褪色”吗?会开始对一切提不起劲,眼神空洞,坐在公园长椅发呆吗?
胃里一阵翻搅。
那团裹着糖衣的毒药,又开始释放灼热和寒意。
“呃……”
王奶奶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手腕在我手里动了动。
我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手,扭过头,不敢再看窗外那个远去的背影。
背影消失了。
像一滴水汇入人海,再无痕迹。
“疼……”王奶奶皱着眉,声音比刚才有力了一点,但依旧虚弱,“心口……闷……”
“您别动,别说话。”我声音发干,赶紧摸出手机,手指冰冷僵硬,按了好几次才解锁,“我打120。”
拨号,接通。
“喂,120吗?这里是平安小区三号楼四单元402,有个老人突发疾病,昏迷过,现在醒了,但说心口疼,呼吸困难……对,年龄大概七十多岁……有,有意识,但很虚弱……好的,快点,请你们快点。”
挂了电话,我蹲在原地,看着王奶奶。她脸色还是难看,但嘴唇的紫色褪了些,呼吸虽然费力,但不再是那种拉风箱的可怕声音。
我救了她。
用另一个陌生人的三年(或者更多),换了她三年(或者更多)。
一笔肮脏的交易。
而我,是那个亲手拨动天平的人。
“小默……谢谢你啊……”王奶奶缓过点气,看着我,眼里有水光,“要不是你……我这条老命就……”
“别说话,省点力气。”我打断她,声音有点硬,“救护车马上到。”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楼下街道依旧。水果店老板搬完了箱子,正在门口抽烟。遛狗的女人不见了。学生们跑远了。那个西装男人的身影,早已彻底融入城市的背景噪音,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我知道他少了什么。
只有我知道,我刚刚做了什么。
隐秘的判官。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那道浅疤在食指侧边,被拇指反复摩挲得发烫。
远处,隐约传来了救护车鸣笛的声音。
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刺耳。
它正穿过城市闪烁的星海,朝着这栋陈旧的老楼,朝着这间刚刚完成了一次隐秘掠夺的房间,疾驰而来。
王奶奶在身后微弱地呻吟着。
我站在窗前,没回头。
鸣笛声越来越响,像在耳边尖叫。
像某种宣告。
又像某种讽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