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起来的时候,我正盯着天花板发呆。那团被雨水洇湿的污渍,三天了,形状好像又扩散了一点。
是刘鹏他妈打来的。
“小默啊,”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但更多的是压不住的喜气,“鹏鹏醒了!医生说脱离危险了!真是……真是老天爷开眼啊!”
我握着手机,喉咙发紧,嗯了一声。
“你来不来看看?鹏鹏刚才还念叨你呢,说迷迷糊糊好像听见你声音了。”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又带上点哽咽,“这次真是……真是捡回条命。小默,你可是他的福星,出事前刚跟你吃完饭……”
我闭上眼。
“我下午过去。”我说。
医院走廊永远弥漫着那股味道,消毒水混着某种难以言说的衰败气息。阳光从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屑,像一片缓慢旋转的、金色的灰。
刘鹏的病房在走廊中段。门虚掩着,里面传出低低的笑语。
我站在门口,没立刻进去。右手拇指无意识地蹭着食指侧边那道疤,一下,又一下。疤早就平了,只剩一点粗糙的触感。
透过门缝,我看见刘鹏半靠在摇起的病床上,脸色还是惨白,嘴唇干得起皮,但眼睛睁着,正听他爸说着什么,嘴角费力地往上扯了扯。
他头顶那串数字,安稳地悬浮着。
【05:00:23:17】
【05:00:23:16】
【05:00:23:15】
五年。我给他的五年。
心跳突然重了一下,撞得胸口发闷。我移开视线,看向病房里其他人。刘鹏他妈坐在床边,眼睛红肿,但此刻脸上全是笑,正小心翼翼地削苹果,苹果皮拉得老长,颤巍巍的,没断。他爸站在床尾,搓着手,眼眶也是红的,但腰板挺得笔直,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们头顶的数字都在正常跳动,十年,二十年,颜色是稳定的淡绿。
没有因为我碰过刘鹏,而出现任何异常。
至少,眼前没有。
我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小默来了!”刘鹏他妈立刻站起来,手里的苹果差点掉地上。她迎上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快,快进来!鹏鹏,你看谁来了!”
刘鹏转过脸,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
“默哥……”他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木头。
我走到床边,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感觉怎么样?”
“还行。”他咧咧嘴,牵动了脸上的擦伤,疼得吸了口凉气,“就是浑身跟散架了似的。我妈说,车头都撞瘪了,我愣是没死成。”
他说得轻巧,甚至带着点劫后余生的、虚浮的得意。
他爸在旁边接话:“可不是!医生都说奇迹!那么重的伤,内脏出血,颅骨骨裂……能醒过来,还能恢复这么好,不是奇迹是什么?”
刘鹏他妈把削好的苹果递过来,塞到我手里。“小默,你吃。多亏了你,鹏鹏出事前是跟你在一块儿,你给他挡了灾了!”
我捏着那个削得光滑的苹果,冰凉,湿漉漉的。
挡灾?
我扯了扯嘴角。
“阿姨,别这么说。”我声音有点干,“是刘鹏自己命大。”
“命大,命大!”刘鹏他妈抹了抹眼角,“反正啊,这次过去,以后肯定顺风顺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刘鹏嘿嘿笑了两声,牵动伤口,又龇牙咧嘴。
他看着我,眼神有点虚,但很亮。“默哥,我迷迷糊糊那时候,好像听见你喊我。还……还感觉你抓了我手腕一下,冰凉的。”
我后背的肌肉瞬间绷紧。
“是么。”我说,声音平得自己都陌生,“可能吧,当时太乱了。”
“嗯。”他点点头,没再追问,目光转向窗外刺眼的阳光,“反正……捡回条命。以后可得小心点了。”
我在病房待了半个多小时。大部分时间是他爸妈在说话,说后续治疗,说保险,说怎么跟肇事方扯皮。刘鹏听着,偶尔插一两句,声音慢慢有了点力气。
我坐在靠墙的椅子上,看着这一切。
阳光照在白色的床单上,反射出刺眼的光。空气里有苹果淡淡的甜香,还有鲜花——不知道谁送来的—束百合,开得正盛,香气浓得有点腻人。
这一切都很正常。
太正常了。
正常的劫后余生,正常的家人庆幸,正常的、重新开始的、被延长了的生命。
我看着他苍白的笑脸,看着他爸妈眼角眉梢藏不住的、失而复得的狂喜。
心里那点沉甸甸的、压了我三天的东西,忽然晃了一下。
然后,被另一种更庞大、更蛮横的东西,慢慢挤到了一边。
那东西无声地说:看,他活着。他爸妈笑着。一个家没散。
值得吗?
我拇指蹭着食指的疤,越蹭越快。
那个女孩的脸,在脑子里闪了一下。空洞的眼睛,平稳但机械的咀嚼,坐在长椅上像一尊逐渐冷却的石膏像。
但很快,刘鹏咳嗽的声音,他妈的嘘寒问暖,他爸如释重负的叹息,把这些画面盖了过去。
像潮水盖过沙滩上的字迹。
值得。
这两个字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但它扎了根,迅速蔓开枝丫。
如果……如果代价只是那样呢?不是立刻的死亡,不是血淋淋的惨祸,只是……一种情绪上的“褪色”?一种感知上的“变空”?
而换来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完整的家庭,五年实实在在的、可以呼吸、可以笑、可以痛苦也可以喜悦的时光。
天平的一端,是具体的、鲜活的、此刻就在我眼前的生命。
另一端,是一个陌生女孩未来五年里,那些琐碎的、无聊的、惆怅的、或许连她自己都不会在意的“瞬间”?
我攥紧了手里的苹果。
指甲陷进果肉里,渗出一点黏腻的汁水。
“小默?小默?”刘鹏他妈的声音把我拉回来,“想什么呢?脸色这么差。是不是这几天没休息好?你也别太担心了,鹏鹏这不是没事了嘛!”
我抬起头,勉强笑了笑。“嗯,没事就好。”
又坐了几分钟,我起身告辞。刘鹏他妈非要送我到电梯口,一路念叨着让我常来,说鹏鹏就跟我亲兄弟似的。
电梯门合上,金属墙面映出我模糊的脸。
眼睛下面青黑更重了,嘴角抿着,拉出一条向下的、僵硬的弧线。
我看着镜子里的人,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走廊尽头是公共卫生间。我走进去,拧开水龙头,冷水哗哗冲下来。我掬起一捧,泼在脸上。
冰凉刺骨。
我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张湿漉漉的、苍白的脸。
水滴顺着额发往下淌,滑过眼皮,脸颊,下巴,最后滴落在陶瓷洗手池的边缘。
寂静中,只有水龙头没关紧的、单调的滴水声。
嗒。
嗒。
嗒。
像某种倒计时。
我盯着镜子里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滚,浑浊的,灼热的,带着某种近乎疯狂的自我说服。
我张了张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也许……不是诅咒。”
镜子里的人嘴唇翕动。
“也许……是礼物。”
水珠还挂在睫毛上,要掉不掉。
“只要……救值得救的人。”
我凑近镜子,鼻尖几乎碰到冰凉的镜面。瞳孔里映出自己扭曲的倒影。
“那随机的代价……”
我停顿了一下,喉咙里哽着什么。
然后,一个字一个字,从齿缝里挤出来。
“……就是必要的牺牲。”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右手猛地攥成了拳头。
指甲狠狠掐进掌心,陷进肉里。
清晰的、锐利的痛楚炸开,从掌心一路窜到胳膊,再到心脏。这痛楚如此真实,如此具体,几乎让我感到一种扭曲的快意。
好像这疼痛,能抵消点什么。
能证明点什么。
我松开手,掌心留下四个深深的、月牙形的白印,慢慢泛出红色。
镜子里的人喘着气,眼睛发红,但眼神里那种浑浊的翻滚,渐渐沉淀下去。
沉淀成一种冰冷的、近乎决绝的平静。
我关掉水龙头。
滴水声停了。
寂静重新笼罩下来,更沉,更厚。
我转身,拉开卫生间的门,走进走廊。
阳光依旧刺眼,消毒水的味道依旧浓烈。远处病房传来隐约的电视声,孩子的哭闹,护士推着治疗车滚过地面的轱辘声。
一切如常。
但我心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沉甸甸的“罪”,没有被卸下。
它只是被一层更坚硬、更扭曲的东西包裹了起来,像一颗裹着糖衣的毒药,沉在胃里,缓慢释放着灼热和寒意交织的毒素。
我走过护士站,走过一间间病房,走过那些头顶数字闪烁、或长或短的人们。
我的目光扫过他们头顶。
不再只是无意识地掠过。
我在看。
看那些数字的颜色,跳动的频率,以及……数字下方,那张脸。
好人。
坏人。
值得的。
不值得的。
一个模糊的、阴暗的、只属于我一个人的标准,正在心底悄然成形。
像黑暗中滋生的菌丝,无声蔓延。
走到医院大门口,炽烈的阳光毫无遮挡地砸下来,晃得人睁不开眼。
我站在台阶上,眯起眼睛,看着外面车水马龙的街道。
行人匆匆,车辆川流。
每个人头顶,都悬浮着那串半透明的、决定性的数字。
一片倒悬的、沉默的星海。
而我现在,手里握着一支看不见的笔。
一支可以涂改这些数字的笔。
代价是,随机擦掉远方另一颗星星的光芒。
我深吸了一口外面燥热的、带着汽车尾气味道的空气。
肺叶扩张,又收缩。
心里那个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冷静。
下次。
下次再遇到倒计时很短的好人。
我要救。
我不是神。
我也不是魔鬼。
我只是一个……看见了,并且有能力做点什么的,普通人。
一个即将开始审判的,隐秘的判官。
判官。
这个词落在心里,激起一点冰冷的回响。
我抬起脚,走下台阶,汇入外面喧嚣的人潮。
头顶空空如也。
阳光直射下来,毫无阻碍。
像一片专为我预留的、无声的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