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转身就走。
雨还在下,不大,但密,像一张湿冷的网罩下来。我没打伞,也忘了打。脑子里嗡嗡响,全是那串数字消失的样子——粗暴的,不讲道理的抹除。五年,一个人的五年,就这么轻飘飘地没了,因为我。
腿有点软,深一脚浅一脚。路过那摊还没完全清理干净的血迹,混合着雨水,颜色淡得发褐。救护车早走了,警车也走了,只剩下几个环卫工人在慢吞吞地冲洗路面。水柱冲过,那点痕迹就更淡了,很快什么都不会剩下。
就像那女孩的五年。
回到家,衣服湿透了,黏在身上。我没开灯,直接瘫在沙发里。黑暗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被雨水晕开的路灯光,一团团模糊的光斑在天花板上晃动。
闭上眼。
那个数字,短了一大截的数字,就在眼皮后面跳。
约3年3个月……
具体多少小时分钟秒,我没看清,也不敢细看。绿色,是那种普通的、健康的淡绿色,意味着正常情况下,她还有三年多的时间才会“归零”。原本她有八年多的。
我给了刘鹏五年。
她从哪来的?
随机。这个词像冰锥,扎进太阳穴。随机,意思是,可能是任何人。可能是下一个路过的老太太,可能是便利店收银的小姑娘,甚至可能是……我自己认识的人。毫无规律,没有理由,纯粹是运气差,刚好在那个时刻,站在那个能被“抽中”的、无形的点上。
公平吗?
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冷笑。公平?你救了刘鹏,一个你认识的人,你的发小。代价是一个你不认识的陌生人。对你来说,这买卖简直赚翻了。五年换五年,一命换一命,数学上多完美。
胃里一阵翻搅。
我冲进厕所,对着马桶干呕。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有酸水灼烧着喉咙。我撑着洗手池边缘,抬头看镜子。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眼下的青黑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两团淤伤。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
我盯着自己的头顶。
空空如也。
从小就是。别人头顶跳动着或长或短的倒计时,像一片沉默的、倒悬的星海。只有我,只有我头顶什么也没有。我曾以为那是诅咒,是缺陷,让我像个混在人群里的怪物。现在,我碰了刘鹏,我知道了代价,我头顶依然空空如也。
为什么?
那个冰冷的明悟又浮上来。重置的代价,不在我身上。它在别处,在某个随机选中的、一无所知的倒霉蛋身上。
我是个中转站。
不,是个小偷。
偷了别人的时间,塞给我想给的人。我自己,干干净净,片叶不沾身。
真他妈……高效。
我拧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扑脸。水很凉,刺激得皮肤发紧。我喘着气,看着水流在池子里打旋,消失在下水道口。
就像那五年。
无声无息,无影无踪。
那女孩呢?她现在怎么样了?她知道吗?她能感觉到吗?少了五年……会怎么样?立刻遭遇横祸?突然大病一场?还是像被抽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慢慢枯萎?
我不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
这一夜,我没合眼。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光斑从模糊变得清晰,又从清晰慢慢褪去。窗外雨停了,天光一点点渗进来,灰白,浑浊。城市苏醒的声音隐约传来,车流,人声,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我坐起来,骨头缝里都透着乏。但有个念头,像藤蔓一样从昨晚的恐惧和混乱里钻出来,缠住了我。
我得去看看。
看看那个女孩。
看看“代价”,到底长什么样。
这念头让我自己都打了个寒颤。像个变态。像个藏在阴影里窥视的幽灵。但我控制不住。我必须知道。如果我不知道那五年意味着什么,我以后……我还能碰别人吗?
我还能救别人吗?
这个问题像针,刺在心脏最软的地方。十岁那年,妹妹病床前,我因为恐惧,因为不明白头顶数字的意义,缩回了手。我看着她的数字归零,看着她闭上眼睛。那以后很多年,我都在想,如果当时我碰了她,会怎么样?
现在我知道了。
会有一个随机的人,付出代价。
可能是另一个妹妹。
我用力搓了把脸,站起来。换掉湿衣服,随便套了件外套。出门前,我对着空荡荡的客厅站了一会儿。右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食指侧面那道浅疤,那是小时候不小心划的,早就不疼了,只是个习惯。
然后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早高峰还没完全开始,街道湿漉漉的,反射着清冷的天光。空气里有雨后泥土和汽油混合的味道。我沿着昨晚的路往回走,脚步有点虚浮。
车祸地点已经彻底干净了,连水渍都干了。公交站台那里,有几个等车的人,低着头看手机。我站在马路对面,假装看站牌,眼睛飞快地扫过那些人头顶。
没有。
那个女孩不在。
我松了口气,随即又绷紧。她去哪了?上班?回家了?还是……已经出事了?
心臟咚咚撞着肋骨。我在附近转了一圈,漫无目的。早餐摊飘出油烟味,让我一阵反胃。我买了杯豆浆,握在手里,烫得掌心发红,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
就在我几乎要放弃,准备去附近写字楼碰运气时,我看到了她。
她从一条小巷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个便利店的塑料袋,里面装着面包和牛奶。她穿着普通的灰色针织衫,牛仔裤,头发扎成简单的马尾。脸色有点苍白,但看起来……正常。
太正常了。
正常得让我心慌。
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躲到一根电线杆后面。眼睛死死盯着她的头顶。
淡绿色的数字,安静地跳动着:【约3年2个月29天……】。比我昨晚最后瞥见时,又少了一点。那是自然流逝。她走路的姿势,看路的神情,都和任何一个赶着上班的年轻人没什么两样。
没有突然摔倒。
没有被车撞。
没有捂着胸口倒下。
她就那么平静地走到公交站,站在人群里,拿出耳机戴上,低头看着手机屏幕。阳光渐渐亮了些,照在她脸上,能看到细小的绒毛。
我像个真正的变态一样,开始跟踪她。
保持距离,混在人群里,心跳快得像擂鼓。她上了公交车,我也跟着挤上去,隔了几个人,透过缝隙盯着她。她靠着栏杆,依旧在看手机,偶尔抬头看看窗外,眼神平淡。
她在一栋看起来普通的写字楼下车,走了进去。我在楼下对面的咖啡店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最便宜的美式,眼睛没离开过那栋楼的出口。
时间一点点爬。
咖啡冷了,我一口没喝。脑子里乱糟糟的。她没事。至少现在没事。那五年,难道就只是数字上少了五年?没有任何即时的影响?就像……就像银行账户里莫名其妙被划走一笔钱,但你的生活照旧,直到某天你发现余额不足?
可那是时间。
是生命。
怎么能……毫无痕迹?
中午,她出来了,和两个女同事一起,说笑着走向附近的快餐店。她们聊着天,抱怨工作,讨论下午茶点什么。她偶尔插几句话,脸上带着很浅的笑。但那笑,怎么说呢,有点浮在表面。不像她同事,笑得眼睛弯起来,整个人都在发光。她的笑,到嘴角就停住了,没进到眼睛里。
是我多心了吗?
下午,我继续等。腿坐麻了,就站起来在店里走两圈。店员用奇怪的眼神看我,我假装看手机。傍晚,她下班,独自一人。没有约会,没有逛街,径直走向公交站。
我又跟了上去。
这次她换了一趟车,去了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居民小区。楼不高,外墙斑驳。她走进其中一栋楼。我在楼下花坛边站了很久,直到看见三楼某个窗户亮起灯。
灯是普通的暖黄色。
我站得腿都僵了,才慢慢转身离开。
第一天,就这样。
第二天,我又去了。
像上了瘾。像某种病态的仪式。我必须知道,我必须看着。我请了假,反正那份工作也干得半死不活。我一大早就蹲守在她小区门口,看着她睡眼惺忪地出来,买早餐,挤公交,上班。中午和同事吃饭,下午下班,回家。
规律得令人窒息。
也正常得令人恐惧。
第三天,我依旧跟着。
下午,她没直接回家。去了公司附近的一个小公园。坐在一张掉漆的长椅上,看着前面空荡荡的儿童沙坑。她就那么坐着,背挺得有点直,手里捏着还没拆封的酸奶。
一动不动。
夕阳的光斜照过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黯淡的金边。公园里没什么人,只有几个老人慢吞吞地散步,远处有小孩的嬉闹声,隐隐约约。
我躲在树后,距离不远不近,能看清她的侧脸。
她没看手机,也没看书。就是看着沙坑,眼神直直的,空空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不是悲伤,不是疲惫,也不是放空。就是一种……彻底的空白。像一尊被摆在那里的、忘了上色的石膏像。
那种空,比我见过的任何“归零”前的倒计时短的人,都要……干净。不是冷漠的计算,不是理性的剥离,就是空。什么都没有。
她坐了大概二十分钟。
然后,很慢很慢地,眨了一下眼睛。像是从一场漫长的、无梦的睡眠中醒来。她低下头,撕开酸奶的盖子,小口小口地吃起来。动作斯文,但有点机械。
吃完,她把空盒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起身离开。
走路的姿势还是那样,平稳,正常。
但我站在原地,树影罩在我身上,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凉意。
我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看着她头顶那串在夕阳余晖中微微反光的、淡绿色的、短促的数字。
我忽然明白了。
那五年,不是没拿走东西。
它拿走的,不是立刻的灾祸,不是病痛。
它拿走的,是别的。
是坐在公园长椅上,看着沙坑时,心里可能会泛起的那一点点无聊、惆怅、对童年的模糊怀念、或者仅仅是对眼前宁静时光的一丝细微感知。
它拿走的,是那些让“活着”有温度、有重量、甚至有些烦人的,琐碎的、无用的“瞬间”。
它让她提前,开始“变空”。
不是归零。
是变空。
像一杯水,被悄悄抽走了一部分,水位线下降,杯壁露出更多冰冷的、干燥的空白。
我靠在粗糙的树干上,右手拇指用力抵着食指的疤,直到那块皮肤传来清晰的刺痛。
代价的形状,我看到了。
它不是血,不是伤口,不是立刻的死亡。
它是一种缓慢的、无声的、渗入骨髓的……
褪色。
女孩的身影消失在拐角,暮色四合,公园里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昏黄的光晕染开。
我站在越来越浓的黑暗里,头顶空空如也。
却觉得有什么东西,沉甸甸的,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那东西,叫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