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夜市比平时更热闹。
陈小雨和王丽、李娜三个人顺着摊位慢慢逛，手里各攥着几根烤串。烤串的油烟味在空气里弥漫，夜市的灯光亮得有些刺眼，各色小摊摆了一路，卖什么的都有。
“前面那家烤面筋特别好吃，我请你们。”王丽说着就要往前走。
“等我吃完这串。”陈小雨笑了笑，咬了一口手里的肉串。她的校服外套敞着，里面是件白色T恤，披肩发有些凌乱。
三个人顺着夜市慢慢逛。李娜停在一个小饰品摊前，挑了几根发圈。王丽则盯着不远处的套圈游戏跃跃欲试。陈小雨百无聊赖地东张西望，目光扫过一个个摊位——卖袜子的、卖手机壳的、卖盗版光盘的，还有推着车卖水果的。
然后她看到了那个摊位。
准确地说，是看到了摊位后面那个人。
林秀芬蹲在地上，正给一个中年男人改裤脚。她低着头，手指灵活地穿针引线，额头上有汗。夜市的灯光照在她脸上，照出了眼角的细纹和鬓角的白头发。她穿着那件暗红色的夹袄，洗得有点发白，袖口还有几块洗不掉的油渍。
陈小雨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手里的烤串突然变得很重，重得她快要攥不住。她看着母亲蹲在那个小摊后面，周围是各种便宜货的叫卖声，城管时不时地从通道走过去。她的母亲，就在那儿给人改裤子。
“怎么了？”王丽回过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没事。”陈小雨的声音有点哑。
李娜也看过去了。她看到一个中年女人蹲在地上干活，手里的针线活做得挺细。她随口问了句：“你认识？”
陈小雨愣了一下。
两秒钟，或者三秒钟。她看着母亲低头的侧脸，看着她粗糙的手把针穿进布料里，看着她跟那个中年男人说了什么，对方点了点头。她看着这一切，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她摇摇头：“不认识，走吧。”
声音很轻，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说完，她转身就走，动作快得另外两个人都没反应过来。王丽愣了一下，追上去：“哎，你走那么快干嘛？”
“没什么，想回去了。”陈小雨没回头，脚步匆匆地往前走，校服下摆被夜市的风吹得飘起来。她走得很快，好像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她一样。
烤串摊前，黄毛正忙着翻烤肉串，抬头看了一眼那个匆匆离开的背影，觉得有点眼熟，但没想起来在哪见过。他继续低头干活，油烟滋滋作响。
林秀芬还在干活。
那条裤子已经改好了，她把针线收好，递给中年男人。“好了，您试试。”
男人接过来比了比长短，满意地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钱放在摊位上。“谢谢啊。”
“客气。”林秀芬把钱接过来，手指头微微抖了一下。她把钞票叠好，放进身边的布袋里，那里已经有今天赚的几十块钱。
她站起来，捶了捶发酸的腿。抬头的时候，她看到女儿刚才站的那个位置已经空了，只剩下几个路人走过。
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突然有点空落落的。可能是太累了吧，她想。今天从早上忙到现在，还没怎么歇过。
旁边烤串的黄毛看了她一眼：“大姐，你女儿呢？”
“什么？”林秀芬没听清。
“我说你女儿，最近怎么没见她来找你？”
林秀芬顿了顿，说：“她忙，要高考了。”
黄毛点点头，没再问。继续翻他的烤串。
夜市的灯光还是那么亮，吵吵闹闹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林秀芬站在摊位后面，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她不知道女儿刚才来过，也不知道女儿已经走了。
她低头继续干活，把那条刚改好的裤子叠好，放在一边。等下一位客人。
远处，陈小雨已经走得没影了。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哭。只是走得很快，脚步重得像灌了铅。校服口袋里还攥着吃剩的半串烤串，已经凉了，但她忘了扔。
王丽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你到底怎么了？刚才还好好的！”
“没什么。”陈小雨说，声音闷闷的，“就是想回家了。”
她没说谎。她确实想回家，想回到那个出租屋里，把门关上，一个人待着。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刚才看到的一切，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个蹲在地上给人改裤脚的女人，是她的妈妈。
夜市还是那么热闹，人群熙熙攘攘，灯火通明。没有人注意到刚才发生了什么，也没有人注意到一个小姑娘加快脚步离开时的表情。
只有林秀芬还站在摊位后面，等着下一位客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