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王阿姨准时来了。
林秀芬把做好的衬衫递过去,心里有点紧张。她花了大半天时间,领口改了三次,袖口拆了重做,就怕哪里不对劲。
老太太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什么都没说,又拿出一块布。
“再做一件,照这个版型。”
林秀芬愣了一下。这才第一件,怎么又来了?
“阿姨,这件有什么问题吗?”
“没问题。”老太太把布放在摊子上,“明天来取。”
说完,背着手走了。
林秀芬看着她的背影,皱了皱眉。没问题干嘛还让她做?但在手里掂了掂那块布,她还是画线裁剪起来。人家给活她就做,哪那么多为什么。
第二件做完,王阿姨还是什么都没说,又拿了一块布来。
这样反复了四次。每次都是做完一件,老太太看都不看,直接放下新布料就走。第四次的时候,林秀芬忍不住了。
“阿姨,您到底要做什么?我这都做了四件了。”
王阿姨终于停下来,看了她一眼。
“你这手艺,哪学的?”
林秀芬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跟我妈学的。我妈以前在纺织厂做衣服,后来在家也给别人改。”
老太太点点头,没说话。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你母亲手艺不错。”
林秀芬没明白这是夸还是别的什么意思,只能点点头。
“谢谢阿姨。”
但老太太接下来的话,让她愣住了。
“你比她还好。”
说完这句,王阿姨背着手,慢悠悠地走了。
林秀芬站在原地,手里的针线掉在地上都没察觉。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老太太已经走远了。
晚上收摊回家,她把这件事写在纸上,贴在了墙上。写完之后,她坐在床边看了很久,突然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下来了。
不是难过,是终于有人看见了她。
二十年了。二十年给人做老婆、做妈妈、做儿媳,没有人问过她会什么、擅长什么。婆婆觉得她做饭是应该的,丈夫觉得她管家是理所当然的,女儿觉得妈妈在家就是应该的。只有这个素不相识的老太太,看了她四天,说了一句“你比她还好”。
她哭了一晚上,哭到最后睡着了,枕头湿了一大片。
第二天早上,她肿着眼睛去出摊,心里有点期待又有点害怕,不知道老太太今天会不会来。
结果王阿姨没来。
一整天都没来。
林秀芬心里有点空,干活的时候总是走神。旁边烤串的黄毛喊了她两声,她才听见。
“大姐,想什么呢?”
“没什么。”她低下头,继续踩缝纫机。
但她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一连几天,王阿姨都没出现。林秀芬照常出摊,照常干活,但心里总是悬着。那句“你比她还好”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天,她想不明白老太太是什么意思。
直到第五天,王阿姨来了。
这次她没拿布料,而是直接坐在了林秀芬对面的小板凳上。
“我观察你很久了。”老太太开门见山,“你这个人,手艺有,做事也实在。我问你,你想不想把这生意做大?”
林秀芬愣了一下。大?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阿姨,我这就是混口饭吃。”
“混口饭吃?”老太太哼了一声,“我做了三十年裁缝,什么人没见过?你这手艺,放在商场里都不差,就在这夜市蹲着,委屈了。”
林秀芬没接话。她当然知道夜市不是长久之计,但钱呢?女儿马上要高考,学费、生活费,哪样不要钱?她现在赚的刚够房租和日常开支,根本存不下来。
“我可以借你一笔钱。”老太太下一句就直接进入了正题,“但我有个条件。”
林秀芬抬起头:“什么条件?”
“这钱是合伙形式,不是白给你。”老太太说得很清楚,“我给你本钱,你给我股份。我老了,干不动了,但这三十年经验不能带进棺材里。你给我干活,我给你撑腰,公平交易。”
林秀芬愣住了。她没想到老太太会这么说。在她的认知里,别人帮她都是施舍,都是人情,以后要还的。但老太太说的是合伙,是公平交易。
“阿姨,我……”
“你先别急着答应。”老太太摆摆手,“我借你两万块,够你租个门面、置办家伙什了。但你要给我三成股份,每年分红。愿意就干,不愿意就当我没说。”
两万块。这个数字在林秀芬脑子里转了两圈。她现在全部存款加起来还不到三千,女儿高考在即,学费还不知道在哪里。两万块对她来说是个天文数字。
但她不能平白无故要人家的钱。老太太说得对,这是合伙,不是施舍。她要是拿了钱不干事,那成什么了?
“阿姨,我答应。”她深吸一口气,“但我有个要求。”
“什么?”
“股份我给,但您得教我。您那三十年经验,我得学。”
老太太笑了。这是林秀芬第一次看到她笑。
“行。明天来找我,我带你去见几个人。”
说完,老太太站起来,背着手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
“你母亲真有你这么个女儿,也该欣慰了。”
林秀芬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但眼眶又有点湿了。
晚上回去,她坐在床边算了半夜的账。两万块怎么花,租哪里合适,买什么设备,女儿的学费怎么办。算到最后,她把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想那么多干嘛?路是走出来的,不是算出来的。
第二天一早,她去找王阿姨。老太太带她去见了几个老姐妹,都是退休的裁缝,各个手里都有点活。还有一个布料供应商,是王阿姨的老相识,给的价格比市面上低三成。
这一圈走下来,林秀芬才知道什么叫“圈子”。她以前在夜市单打独斗,根本不知道这里水深水浅。现在有人带着,很多事情就顺了。
但她也知道,这只是开始。能不能站稳,还得看自己。
晚上回去,她给女儿做了顿饭。陈小雨最近放学回来得晚,两个人吃饭总是错开。今天难得坐在一起,女儿低头扒饭,她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妈,我吃饱了。”女儿放下碗,站起来回房间了。
门关上的声音不大,但林秀芬听着心里有点堵。她知道女儿还在怪她,怪她离婚,怪她在夜市摆摊。但她没办法解释那么多,等女儿高考完再说吧。
现在最重要的是把这生意做起来。为了女儿,也为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