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林秀芬准时醒来。
窗外天刚蒙蒙亮,路灯还没全灭。她没赖床,起身穿好衣服,把昨晚准备好的工具一样样装进布袋。粉笔、剪刀、针线盒、卷尺——对了,还有水,上次忘了带,渴了一下午。
推着缝纫机出门的时候,楼道里的灯闪了两下。她已经习惯了,这条路走了快一周,哪儿有坑、哪儿有坎,心里都有数。
夜市还是那个夜市,位置还是那个位置。她把缝纫机搬下来,支好,旁边烤串的还没来。只有卖豆浆的推着车经过,喊了一声“豆浆——油条——”。她把家伙什摆好,站着等了一会儿。
早上没什么人,都是赶着上班的,没人停下来。
没关系,昨天也是下午才开张的。
九点多来了第一个客人,是个中年男人,提着一条裤子,说要截边。她接过来看了看,裤脚磨破了,确实该截。问了多少长度,用粉笔画了线,说十块。男人嫌贵,砍到八块。她没说话,接了活。
十点多又来了一个,是昨天那个改裤脚的女的,这次拿了两件衣服来。
“你还会改衣服?”
“会。”
“帮我看看这件能不能改成童装,我儿子的,穿不了了。”
林秀芬接过来,是件成年人的衬衫,藏蓝色的,面料不错。她比划了一下,大概能改成小孩的尺码。
“能改。二十。”
“这么贵?”
“收边费工夫。”
女人犹豫了一下,把衣服放下了。“我考虑一下,下午再来。”
她没强求。继续等下一个。
日头慢慢升高,秋天的太阳晒得人发懒。她抬手擦把汗,起身去买了两个包子,就着矿泉水吃了。旁边烤串的老板来了,油烟味熏得有点反胃,但没辙,位置都占了,总不能换地方。
下午人少。三点多来了个年轻姑娘,拿着一件连衣裙,说要锁边。
“这里开线了,你给我锁一下。”
林秀芬接过来,是件碎花连衣裙,下摆开了半尺长的口。她把裙子铺平,踩动缝纫机,哒哒哒的声音响起来,针脚沿着开口走过去,整齐细密。
年轻姑娘站在旁边看着,突然说:“大姐,你手艺不错啊。”
“还行。”
“我在商场看到有人改衣服可贵了,你这里便宜多了。”
她没接话。商场的事她不懂,就知道在夜市摆摊,便宜是唯一的优势。
裙子锁到一半的时候,她余光扫到远处有人走过来。是个老太太,六十岁左右,花白短发,体型偏胖,穿着一件宽松的棉布衣服,手里拎着个布袋。老太太走得很慢,经过每个摊位都会停下来看一会儿,但什么都不买。
林秀芬没在意,继续干活。
裙子锁完,年轻姑娘付了钱走了。她把裙子叠好,准备收进袋子里,这时候那个老太太走到了她的摊位前。
老太太没说话,站在那儿低头看。
林秀芬愣了一下,以为老太太要改衣服,就把手里的一条裤子举了举:“阿姨,要改裤子吗?”
老太太摆摆手,眼睛还是盯着摊位上的东西看。那几条改好的裤子叠放在一边,还有几卷布、剪刀、粉笔。老太太看了一会儿,弯腰拿起一条改好的裤子,翻来覆去地看。
针脚细密,走线均匀,裤脚裁得整齐,锁边也做得漂亮。老太太把裤子翻过来看里面,眉头微微皱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秀芬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这老太太也不说话,就一直看,看得她心里发虚。
“阿姨,您想改什么?”她又问了一遍。
老太太这才把裤子放下,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很亮,像在审视一件衣服的做工。
“你这改得不错。”老太太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听不出是夸还是别的什么意思。
“谢谢。”林秀芬说。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夸奖,一般人夸一句就走了,这位老太太夸完还是站在那儿,没有要走的意思。
老太太又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走得还是那么慢,背着手,像老干部下乡视察似的。
林秀芬没多想,继续干活。
第二天早上,她出摊的时候,发现那个老太太又来了。还是昨天那个时间,还是那身衣服,还是那个布袋。老太太走到她的摊位前,又开始看。
今天改的是一条牛仔裤,顾客是个年轻男人,说要改瘦一点。林秀芬接过来,用粉笔画了线,然后踩动缝纫机,哒哒哒地走线。
老太太在旁边看着,一直看完整个过程。这次她看的时间更长,从画线到裁剪到锁边,每一步都看得很仔细。看完之后,老太太还是什么都没说,背着手走了。
第三天,老太太没来。
林秀芬心里有点奇怪,但也没在意。可能人家只是路过看看,不一定是要改衣服。第四天早上,她刚把摊子支好,就看到老太太从远处走过来,手里还拎着一块布。
这次老太太走到摊位前,没再看改好的裤子,而是直接把手里那块布放在了缝纫机上。
“帮我做件衬衫,照这个版型。”老太太说,从布袋里掏出一件旧衬衫,递给林秀芬,“就照这个款式做,大小按你的来。”
林秀芬接过来看了看,是件男式的白衬衫,洗得有点发黄了,但版型还在。她抖开布料,是一块白布,看起来是纯棉的。
“阿姨,您要做什么尺码?”
“我儿子的尺码,我按他的身材买的布料。”老太太说,“你做就行,我相信你的手艺。”
林秀芬愣了一下。这还是第一次有客人拿布料来找她做衣服,而且是个素不相识的老太太。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布料,又看了看那件旧衬衫的版型,心里有点没底。
“阿姨,我怕做不好。”
“做不好就重做,我有的是时间。”老太太说得很直接,“我明天来取。”
说完,老太太转身就走了,背着手,慢悠悠地消失在人群里。
林秀芬拿着那块布料和旧衬衫,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东西,又抬头看了看老太太离开的方向,心里突然有点紧张。
这个老太太不一般。看她的眼神,看她挑布料的手法,还有说话的语气——这不是普通来改衣服的客人。这是一个行家。
她低头又仔细看了看那件旧衬衫。版型是经典的男式衬衫,领口、袖口、前襟,每一处针脚都很讲究。这不是市面上买的成衣,是老手艺做的。
看来是个老裁缝。
林秀芬深吸一口气,把布料铺平,开始画线。既然人家信任她,她就好好做。做不好就重做,反正有的是时间——老太太是这么说的。
她画好线,裁剪,然后踩动缝纫机。针脚走得很慢,她刻意放慢了速度,生怕出一点差错。这件衬衫不只是一件衬衫,是人家对她的考验。
能不能入人家的眼,就看这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