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天还黑着,林秀芬就醒了。
昨晚躺下后想了很多,关于城管,关于证,关于明天还要不要去。想着想着就睡着了,梦里都在踩缝纫机,哒哒哒的声音响了一夜。醒来的时候窗外一片漆黑,她躺在床上没动,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要带的东西:粉笔、剪刀、针线盒、布卷。上次忘带水,今天得带上。
六点出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秋天的早晨有点冷,她穿了件暗红色的夹袄,这是结婚那年买的,穿了二十年,洗得有点发白,但厚实。
夜市还是那个位置,她把缝纫机搬下来,支好。旁边烤串的还没来,只有卖豆浆的推着车经过,喊了一声“豆浆——油条——”。她把家伙什摆好,站着等了一会儿。早上没什么人,都是赶着上班的,没人停下来。
没关系,昨天也是下午才开张的。
九点多来了第一个客人,是个中年男人,提着一条裤子,说要截边。她接过来看了看,裤脚磨破了,确实该截。问了多少长度,用粉笔画了线,说十块。男人嫌贵,砍到八块。她没说话,接了活。
针脚走得很顺。二十年的手艺,不是白给的。年轻的时候在纺织厂做挡车工,三千转的机器她一分钟踩六十下不出错,现在踩缝纫机更是小菜一碟。
男人拿了裤子走了,给了八块钱。她把钱叠好,放进裤兜里。早上就开了张,挺好。
十点多又来了一个,是昨天那个改裤脚的女的,这次拿了两件衣服来。
“你还会改衣服?”
“会。”
“帮我看看这件能不能改成童装,我儿子的,穿不了了。”
林秀芬接过来,是件成年人的衬衫,藏蓝色的,面料不错。她比划了一下,大概能改成小孩的尺码。
“能改。二十。”
“这么贵?”
“收边费工夫。”
女人犹豫了一下,把衣服放下了。“我考虑一下,下午再来。”
她没强求。继续等下一个。
十一点左右,太阳有点晒了。她抬手擦汗,抬头看了看天。万里无云,是个好天。这样的天逛街的人多,生意应该会好一点。
正想着,余光又扫到远处有人走过来。还是那两个城管,一老一少,沿着管理通道走,手里拿着小本子。
她心里一紧,手里的活停了一下。不是刚来过吗?怎么又来了?
但这次她没跑。不是不想跑,是腿没动。昨天的腿软还没缓过来,今天干脆就不动了。
两个城管走到跟前,年纪大的那个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旁边烤串的摊位。烤串的黄毛正好在,正在摆炭火,抬头看了一眼,继续忙自己的。
“有证吗?”
还是那个问题,声音都一样。
她张了张嘴,想说有,但说不出口。谎话说不利索,这是她的毛病。
“没有。”声音比昨天稳了一点,可能是习惯了。
年轻城管皱皱眉,看向搭档。年纪大的那个没说话,背着手看了一会儿旁边的烤串摊,又看回来。
“算了,走吧。”他说,语气淡淡的,“一个新来的,不容易。”
两个人转身走了,背影很快消失在人群里。烤串的油烟还在飘,旁边摊位该卖的卖,该吆喝的吆喝,没人注意到这边发生了什么。
林秀芬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条裙子,布料有点发凉。
夜市的灯光是昏黄的,带着一种粗糙的温暖。有人在小摊前挑东西,有人在路边吃小吃,有情侣牵手走过,也有抱孩子的妈妈匆匆赶路。这个城市刚刚从午后的慵懒中醒来,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活,开口还没锁完,针脚停在半路。刚才城管过来的那几秒钟,她大气都没敢出,现在才敢喘气。
腿还是软的。
旁边烤串的黄毛看了她一眼,笑了笑:“大姐没事,他们不抓女的。”
“真的?”
“真的。我摆三年了,没见过抓人的。”他把烟从耳朵上拿下来,点上,吸了一口,“不过你最好去办一个,万一哪天换人了呢。”
她没说话,把手里的裙子继续锁完。针脚落下去,一针一针,都是实的。
下午又做了两单。五点多收摊,推着缝纫机往回走。路上算了算,一天下来大概赚了六七十块,比预想的多。
回到出租屋,女儿还没放学。她把缝纫机搬上楼,放在墙角,打开窗户通了通风。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想的是另一件事——明天还去不去?
不去不行。不去吃什么?喝什么?
但万一再来怎么办?那个年轻的还会不会这么好说话?下次还能不能蒙混过去?
这些问题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她没想出什么答案。但已经决定了要去,不去不行。
窗外,天色慢慢暗下来,路灯亮了。对面楼栋里飘出炒菜的香味,有人家的电视声音开得很大,听得见新闻联播的开场音乐。
明天会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