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天还黑着,林秀芬就醒了。
她蹑手蹑脚起床,扶着墙往下走。楼道灯坏了,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缝纫机昨晚擦了三遍,针穿好了,布料捆成几卷放在墙角。就等着今天出摊。
夜市在老城区东头,走路二十分钟。她没骑车,缝纫机太重,只能推着走。车轮骨碌骨碌响,路边包子刚出锅,香气飘过来,她咽了咽口水,没舍得买。
六点刚过,夜市还没什么人。她找了个最边上的位置,把缝纫机搬下来支好。旁边是卖烤串的,油烟一阵阵飘过来,熏得眼睛疼。
她把几卷布摊开,两把剪刀摆正,一盒针线打开。没什么生意经,就是把家伙什摆出来,让人知道这是干什么的。
第一个客人是女的,三十多岁,提着两条裤子。
“改瘦一点,能改吗?”
“能。”林秀芬接过来摸了摸,是化纤的,不难改。她问了尺寸,用粉笔画了线。
“多少钱?”
“十五。”
“这么贵?人家都只要十块。”
女人站了一会儿,大概问了几家了,最后把裤子放下:“十块,做不做?”
她点了头。
女人放下裤子走了,说改好了来取。
第二个客人是男的,四十岁上下,夹着公文包,应该是刚下班路过。
“裤子长了,截一下边。”
林秀芬接过来,是牛仔裤,得截两寸。她把裤子铺平,画好线,踩着缝纫机走了一趟。针脚细密均匀,这是她的本事,从母亲那里学来的,二十年了没丢。
男人拿过来比了比:“还行。”放下十块钱走了。
她愣了愣,没喊住人。后来才知道,正常价格是十五。
十块就十块吧,总比没人来强。
旁边烤串的老板是个年轻人,染着黄头发,耳朵上夹着根烟。他看了林秀芬一眼:“大姐,第一次来?”
“嗯。”
“以前见过你吗?看着面生。”
“刚搬来的。”
他点点头,没再问。继续翻他的烤串,油烟滋滋作响。
早上八点后人渐渐多了。买菜的、逛早市的、上班路过的,人流不算大,但断断续续有客人来。改裤脚的、换拉链的、还有拿件旧衬衫来改袖口的。她埋头干活,手就没停过。
十点多来了个老太太,拿着一件棉袄,说袖子长了要截。
林秀芬接过来看了,是件老式棉袄,布料厚,得用大针脚。她画好线,正准备下剪,老太太突然按住她的手。
“你这针脚行不行?别给我弄坏了。”
“阿姨,我做了二十年了。”
“二十年了还来摆摊?”老太太撇撇嘴,大概觉得她在吹牛。
她没解释,继续干活。手里的针扎下去,一针一针,走得很实。老太太看了一会儿,走了。临走扔下一句:“做好了叫我。”
上午一共做了四单,四十五块钱。她数了数,手指头有点抖——不是激动,是怕算错。虽然心算快,但这是今天的第一笔收入,得确认对了。
日头慢慢升高,秋天的太阳晒得人发懒。她抬手擦把汗,起身去买了两个包子,就着矿泉水吃了。旁边烤串的老板还在忙,油烟味熏得有点反胃,但没辙,位置都占了,总不能换地方。
下午人少。三点多来了个年轻姑娘,拿着一件连衣裙,说要锁边。
“这里开线了,你给我锁一下。”
林秀芬接过来,是件碎花连衣裙,下摆开了半尺长的口。她把裙子铺平,踩动缝纫机,哒哒哒的声音响起来,针脚沿着开口走过去,整齐细密。
年轻姑娘站在旁边看着,突然说:“大姐,你手艺不错啊。”
“还行。”
“我在商场看到有人改衣服可贵了,你这里便宜多了。”
她没接话。商场的事她不懂,就知道在夜市摆摊,便宜是唯一的优势。
裙子锁到一半的时候,她余光扫到远处有人走过来。穿着制服,肩膀上带着肩章。她愣了一下,手里的活差点扎到手。
城管。
不是那种凶神恶煞的样子,就是两个普通工作人员,一老一少,走在夜市的管理通道上,手里拿着个小本子。
她第一反应是慌,想跑。但腿有点软,没动。
旁边烤串的黄毛也看到了,低声说了句:“来了。”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翻他的烤串,动作很自然。看来是经常打交道,习惯了。
两个城管走到近前。岁数大的那个看了林秀芬一眼,没说话,继续往前走。年轻的停了一下,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手里的活一眼。
手里的针还在半空中悬着,裙子的开口刚锁了一半。
“有证吗?”
声音不高,问得很随意,就像问一句“吃饭了吗”那么自然。
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证?她没有。摆摊之前根本没想到还有证这件事,以为只要有个摊位就能干。
年轻城管等了两秒,看她没说话,又问了一遍:“营业执照,有吗?”
“没有。”声音有点抖。
他皱皱眉,回头看岁数大的那个。岁数大的走过来,看了一眼这边的状况,又看了一眼林秀芬,表情没什么变化。
“算了,走吧。”他说,语气淡淡的,“一个新来的,不容易。”
两个人转身走了,背影很快消失在人群里。烤串的油烟还在飘,旁边摊位该卖的卖,该吆喝的吆喝,没人注意到这边发生了什么。
林秀芬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条裙子,布料有点发凉。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活,开口还没锁完,针脚停在半路。刚才城管过来的那几秒钟,她大气都没敢出,现在才敢喘气。
腿还是软的。刚才想跑,没跑动,不是腿软是什么?
旁边烤串的黄毛看了她一眼,笑了笑:“大姐没事,他们不抓女的。”
“真的?”
“真的。我摆三年了,没见过抓人的。”他把烟从耳朵上拿下来,点上,吸了一口,“不过你最好去办一个,万一哪天换人了呢。”
她没说话,把手里的裙子继续锁完。针脚落下去,一针一针,都是实的。
下午又做了两单。五点多收摊,推着缝纫机往回走。路上算了算,一天下来大概赚了六七十块,比预想的多。
回到出租屋,女儿还没放学。她把缝纫机搬上楼,放在墙角,打开窗户通了通风。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想的是另一件事——
明天还去不去?
不去不行。不去吃什么?喝什么?
但万一再来怎么办?那个年轻的还会不会这么好说话?下次还能不能蒙混过去?
这些问题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她没想出什么答案。但已经决定了要去,不去不行。
窗外,天色慢慢暗下来,路灯亮了。对面楼栋里飘出炒菜的香味,有人家的电视声音开得很大,听得见新闻联播的开场音乐。
明天会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