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闹钟准时响了。
林秀芬伸手按掉,翻身起床。出租屋的床板有点硬,硌得她腰疼。昨晚想太多,没怎么睡好,脑袋沉甸甸的,眼皮子打架。
厨房很小,只够两个人转身。她淘米煮粥,蒸馒头是从楼下买的,硬邦邦的,得泡在粥里才能咽下去。女儿的房门还关着,高三学生觉多,让她多睡十分钟。
七点十分,敲门。
“小雨,起床了。”
里面没动静。她又敲了两下,才听到脚步声。陈小雨开门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洗漱完坐餐桌前,低着头喝粥。
两个人都没说话。
这是第三天了。从搬进来的那天晚上开始,女儿就没主动说过一句话。问什么答什么,多一个字都不肯说。吃完饭背上书包就走,连“妈我走了”都不说。
林秀芬站在门口,看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她张了张嘴,想叫住她,但没叫住。
怎么办?
她不知道。
换成以前,她可能会追上去问清楚,或者等女儿回来好好谈谈。但现在不一样了。女儿十八岁,马上要高考,她不敢刺激她。
只能熬着。
白天的时间很难熬。
林秀芬把出租屋收拾了一遍又一遍。墙皮脱落的地方她用旧报纸糊上,窗户关不严她拿胶带粘住,暖气不热她买了个小太阳插上。八百块的房子,能收拾成什么样就什么样吧。
下午三点,她出门了一趟。
昨天在小区门口看到有个中年女人摆摊改裤子,生意还不错。她想去看看情况,学学人家怎么做。
地方不远,走了十几分钟就到了。那是个临时摊位,就在菜市场的入口处,支着一把大伞,下面摆着缝纫机和几卷布。改裤脚五块,换拉链八块,剪裤腿十块。
林秀芬站在远处看了半小时,总共来了三个客人。一个改裤脚,一个换拉链,还有一个嫌贵,砍到六块成交。
她算了算,一天下来大概能赚三四十块。够买菜的。
但她不敢去摆。不是怕竞争,是怕碰到熟人。
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转了一整天。万一碰到以前的老邻居呢?万一被女儿的同学看到呢?人家会怎么想?怎么传?
她想了一晚上,没想出什么结果。
第二天还是去了。
不是想通了,是没办法。不去,她们娘俩吃什么?喝什么?
第四天早上,出事了。
陈小雨出门的时候,林秀芬像前几天一样送到门口。结果女儿走了两步,突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我同学问你是不是离婚了。”
林秀芬愣住了。
她没想到女儿会主动提这个话题。这三天,女儿一直当她是空气,连眼神都不肯对上。现在突然开口,说的是这件事。
“我说,我爸出差了。”口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林秀芬想问点什么。比如那你同学怎么说,比如你心里怎么想。但喉咙口像塞了团棉花,问不出口。
只能点点头,说:“哦,知道了。”
陈小雨看了她一眼,眼神很复杂。有愤怒,有悲伤,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求助。但林秀芬没读出来,她只看到女儿转身走了,背影单薄得像张纸。
门关上后,林秀芬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女儿知道了。
不是从她嘴里知道的,是从别人那里听说的。可能是同学的家长,可能是老师的闲话,也可能是她自己发现的——毕竟家里突然搬家,爸爸突然“出差”,傻子都知道有问题。
但女儿什么都没问。只用一句“我爸出差了”就把这件事盖过去了。
她在维护谁?
林秀芬突然明白过来,女儿不是在维护这个家,不是在维护爸爸。她是在维护自己的面子。在同学面前,她接受不了妈妈被爸爸抛弃的事实。所以宁可撒谎,宁可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这比直接问出来更让林秀芬难受。
如果女儿大哭大闹,她还能解释,还能安慰。可女儿选择把这件事咽下去,装作没发生。这就意味着,在女儿心里,妈妈成了一个需要被隐藏的耻辱。
她坐在沙发上发呆,不知道该怎么做。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天色暗下来,窗外的路灯亮了。
晚上八点,陈小雨回来了。直接进了房间,关上门。林秀芬把饭热在锅里,等女儿出来吃。但等到十点,门也没开。
算了,由她去吧。
那天晚上,林秀芬把那台老式缝纫机从角落里搬出来,擦了三遍,上了油。踩动踏板的时候,针脚走线依然顺畅,就像从前一样。
她坐着发了会儿呆,想的是另一件事——明天去夜市出摊,会不会有人来?来了怎么说?万一碰到熟人呢?
这些问题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但她已经决定了要去。
不去不行。不去,她们娘俩吃什么?喝什么?
她没有退路,只能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