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风已经带了寒意。
林秀芬站在娘家院子里,看着父亲把那台老式缝纫机从杂物间搬出来。机身是黑色的,漆面有些斑驳,但框架依然结实。这是母亲当年的陪嫁,跟了她三十年,又跟了林秀芬二十年。
“箱子在东屋,你自己收拾。”父亲林建国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她走进东屋,打开那个落满灰尘的樟木箱子。嫁妆都在里面:两床棉被、一套枕巾、几个铁盆,还有几件压在箱底的红布——当年母亲亲手缝的,寓意日子红火。现在看来,红不红不知道,反正日子是这么过来了。
她把东西一件件往外拿,动作很慢,像是在和什么告别。
棉被叠好放在一边。枕巾收进袋子里。铁盆磕碰了一下,声音清脆。她顿了顿,继续收拾。
箱子最底下,压着一张全家福照片。照片里她才二十六岁,陈志远抱着刚满月的陈小雨,两个人笑得很开心。那时候她以为这就是一辈子。
手指在照片上停留了两秒,然后把照片扣过来,塞进箱子最里面。不扔,但也不看了。
“秀芬,好了没?”母亲在门口问。
“就好了。”
她把缝纫机搬到自行车后座上,用绳子捆好。父亲走过来帮她扶正,一句话没说,只是点了点头。这个动作比任何话都更有分量——他知道了,他同意了,他不拦着她。
骑回家的路上,风刮得脸疼。林秀芬骑着自行车,后座上绑着缝纫机,穿过临城的老街道。路过建材市场的时候,她特意绕了一下,不想碰到陈志远。
但还是看到了。
陈志远站在店门口,正在和一个男人说话,手里夹着烟。那个男人她认识,是常来进货的包工头。两人有说有笑,陈志远的状态看起来很好,完全不知道家里即将发生什么。
林秀芬蹬着自行车过去了,头也没回。
那天晚上,等女儿睡下后,她把陈志远叫到客厅。
“我有话说。”
陈志远看了她一眼,在沙发上坐下:“这么晚了,什么事?”
“你知道是什么事。”
他把烟掐灭,皱起眉头:“你又发什么神经?”
林秀芬没说话,从茶几抽屉里拿出那沓打印出来的截图,轻轻放在他面前。转账记录、开房信息、照片,一目了然。
陈志远的脸色变了。
“你……你查我手机?”
“我不查,就永远被蒙在鼓里。”她的声音很平静,“两年多了,你当我傻吗?”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陈志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证据摆在面前,抵赖没用。
“你想怎么样?”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离婚。”
这个字说出口的时候,林秀芬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心里落定了。不是轻松,是尘埃落定——像一间住了二十年的房子,终于到了该搬的时候。
陈志远愣住了:“离婚?你开什么玩笑?”
“我没开玩笑。”她把事先准备好的协议推过去,“抚养权归我,其他的我不要。你签字,我们好聚好散。”
“你不要?”他翻开协议看了两眼,“你什么都不要?你傻吗?”
“对,我傻。”林秀芬看着他,眼神平静,“不然怎么能被你骗二十年?”
陈志远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有愧疚,有恼怒,还有一点不知所措。他大概没想到,这个一向温顺的老婆,会突然变得这么果断。
“小雨知道吗?”他问。
“不知道。高考结束前别让她知道。”
“那你……”他犹豫了一下,“你一个人带孩子,怎么活?”
“这个不用你管。”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行,我签字。但你得保证,别让孩子恨我。”
林秀芬没接这句话。她把笔递过去,看着他签下名字。二十年的婚姻,就此画上句号。
第二天,陈老太知道了这件事。
“什么?离婚?你疯了!”老太太坐在客厅里,拍着桌子骂,“志远在外面应酬不容易,你不在家好好待着,闹什么闹?”
林秀芬站在一边,没说话。
“你个狠心的女人!小雨是我们陈家的骨肉,你凭什么带走?你要走就走,孩子留下!”
“孩子姓陈,但跟谁是她自己的选择。”林秀芬终于开口,“再说,您老人家这二十年,什么时候把小雨放在心上了?下雨天接送的是我,开家长会的是我,给她做饭洗衣的还是我。您老人家除了会指使我干活,还会什么?”
陈老太被噎住了。
“你……”她指着林秀芬的鼻子,“你、你这是翅膀硬了!不怕人家戳脊梁骨!”
“怕什么?”林秀芬看着婆婆,突然觉得好笑了,“您老人家偏心小儿子二十年,压榨大儿子家二十年,我什么时候说过什么?现在我走了,您正好和小儿子过去,看他愿不愿意给您养老。”
陈老太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想骂人,但找不到词。她大概没想到,这个一向逆来顺受的儿媳,会有今天。
林秀芬不再看她,转身上楼收拾东西。
东西不多。几件衣服、几本书、女儿的作业本。还有那台缝纫机,她找人搬下楼,捆在自行车上。
陈小雨站在门口,看着妈妈忙进忙出,眼神有些迷茫。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妈妈说要去一个地方住一段时间。
“妈,去哪?”她问。
“租了个房子,在老城区。那边离学校近,接你方便。”
“爸呢?”
“你爸……出差去了,得一段时间。”
这个借口很蹩脚,但女儿没再问。她还小,很多事情不懂,也不需要懂。
2015年冬天,林秀芬带着女儿搬进了老城区的出租屋。两居室,月租八百,墙皮脱落,暖气时有时无。但至少,这是属于她们自己的地方。
晚上,女儿睡着后,林秀芬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月光。月光很淡,照在斑驳的墙面上,显得有些凄凉。
但她没有哭。
哭有什么用?眼泪解决不了问题。这二十年,她流的眼泪还少吗?
她起身,把那台老式缝纫机从角落里搬出来,擦了三遍,上了油。踩动踏板的时候,针脚走线依然顺畅,就像从前一样。
坐着发了会儿呆,她想的是另一件事——明天去夜市出摊,会不会有人来?来了怎么说?万一碰到熟人呢?
这些问题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但她已经决定了要去。
不去不行。不去,她们娘俩吃什么?喝什么?女儿马上要高考,学费、生活费,哪样不要钱?
她没有退路,只能往前走。
窗外的风更冷了。林秀芬站起来,把缝纫机收好,上床睡觉。
明天会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