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林秀芬已经醒了。
她躺在床上没动，听着身边陈志远的鼾声。结婚二十年，这个声音她早就习惯了，吵得睡不着的时候也有， 后来就麻木了。现在再听，反而觉得安心——至少这一刻，这个男人还在她身边，还在她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
当然，也只是这一刻。
她轻手轻脚地起床，去厨房做早餐。煮粥，蒸馒头，拌个咸菜。女儿陈小雨即将高考，早餐要吃好，这是她唯一能为女儿做的。女儿的卧室门关着，高三学生觉多，让她多睡十分钟。
七点二十，女儿起床，洗漱，吃早餐，出门。母女俩一路无话，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说什么。自从前几天女儿问起“爸最近怎么总出差”，林秀芬含糊其辞地应付过去之后，两个人之间就像隔了一层什么。
送走女儿，林秀芬开始收拾家。拖地，擦桌子，洗衣服，叠衣服。这些活她做了二十年，早就做习惯了，做起来不用脑子，手自己就会动。
但脑子没闲着。
她在想一件事——找工作。
昨天夜里想了一宿，觉得不能光指着那台缝纫机。万一以后有个什么事，手里有份工作总比没有强。她托隔壁刘红霞帮忙留意着，刘红霞说超市最近招理货员，可以去问问。
上午十点，她出门了。
超市在老城区最大的菜市场旁边，林秀芬以前常来买菜，但来应聘还是第一次。负责招聘的是个年轻姑娘，坐在柜台后面，抬头看了她一眼，问：“多大了？”
“四十二。”
姑娘眉头皱了一下，没说话，在表格上写了什么。
“以前做过什么？”
“在家里带孩子，没出去工作过。”林秀芬顿了顿，“但我干活快，学东西也快。”
姑娘放下笔，看着她：“大姐，不是我不帮你。我们这行，体力活居多，你这个岁数……而且我们是三班倒，早班六点到下午两点，中班两点到晚上十点，夜班十点到第二天六点。你能行？”
林秀芬没吭声。她能说什么？说她女儿马上高考，每天要接送？说她婆婆身体不好，随时可能住院？说她老公常年不在家，家里大小事都靠她？
“这样吧，”姑娘说，“你留个电话，有消息我通知你。”
林秀芬知道这就是婉拒了。她点点头，把手机号留给人家，出门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姑娘已经在接待下一个应聘者，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两个人有说有笑的。
中午回家做饭，下午去了一趟菜市场。卖菜的王大姐是她老相识，见面就问：“秀芬，最近怎么脸色不太好？”
“没事，可能没睡好。”林秀芬挑了几样菜，付了钱就走。
她没告诉王大姐实话。这种事，说出来干什么？让人家同情？还不是当成闲话说给别人听。
下午三点，陈志远回来了。
“老婆，我回来了。”他一边换鞋一边喊，声音里带着酒气。应酬完回来，这是常态。
“回来了？吃饭了吗？”林秀芬从厨房探出头。
“吃过了，在外面吃了碗面。”陈志远把外套脱下来递给她，“给我倒杯水，渴死了。”
林秀芬去倒水，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此刻把证据摔在他脸上，会怎么样？
但也只是想想。
她把水端过去，陈志远接过杯子，一口气喝完，打了个嗝：“累死了，我先洗个澡，你给我找件换洗衣服。”
说完就进了浴室。
林秀芬站在原地，听着浴室里的水声，等了一分钟，然后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拿起了沙发上的手机。
密码没变，依然是她的生日。她已经解锁过无数次，早就习惯了。打开微信，找到那个名字，点开聊天记录，一页页往上翻。
转账记录，五笔，加起来一万三千多。
开房记录，三次，都是市里那家快捷酒店。
照片，那个女人发来的，有一张还穿着陈志远的衬衫。她把照片截图，发到自己邮箱，动作越来越熟练，不像第一次，手抖得差点把手机摔地上。
做完这些，她把手机放回原处，去衣柜里找了一件陈志远的睡衣，放在浴室门口。
“衣服给你放门口了。”
“行，放那儿吧。”
水声还在响。林秀芬转身回厨房，继续洗碗。手指被凉水泡得发白，她也没在意。
晚上，女儿放学回来，吃完饭就进了自己房间复习功课。林秀芬在外面坐着，听着房间里偶尔传来的翻书声，心里突然有点难受。
女儿什么都不知道。
这样也好。等高考结束了再说。现在说了，影响孩子学习。
她起身去厨房，给女儿热了杯牛奶，端到门口敲敲门：“小雨，牛奶放门口了。”
“知道了。”
声音淡淡的，带着倦意。林秀芬站了一会儿，没说什么，回自己房间了。
躺在床上，她又在想白天找工作的事。超市不行，那餐厅呢？餐厅要倒班，她得接女儿，不行。药店呢？药店要考证，她没有。去给人做保姆？保姆要住家，她放不下女儿。
越想越烦，越想越绝望。
原来“全职太太”这四个字，等同于从社会上注销了。她不是没能力，是没机会。二十年没工作，谁敢要她？
除非……
她想起那台缝纫机。
那台老式缝纫机，是母亲当年的陪嫁，跟了她二十年。刚结婚那会儿她还偶尔踩几脚，给女儿做件小裙子，给婆婆改件衣裳。后来婆婆说“女人家结完婚就在家带孩子，做什么生意”，她听了，再没碰过。
现在想想，那句话就像一根绳子，慢慢把她捆结实了，捆了二十年。
她得把这根绳子解开。
但光有一台缝纫机没用，得有活才行。活从哪里来？她不认识什么人，人家凭什么找她做？
这些问题她暂时想不出答案，但至少已经有了方向。总比站在十字路口，不知道往哪走强。
窗外，月亮出来了，照在床头上。林秀芬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上斑驳的影子，慢慢睡着了。
明天会是新的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