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天气依然闷热,客厅里的空调嗡嗡作响。林秀芬拿着抹布擦茶几,玻璃面被擦得能照见人。
陈志远的手机落在沙发上,屏幕亮了一下。她本想帮他拿进去,余光却瞥见了那个名字——周凤兰,隔壁五金店的寡妇。
消息内容是一笔转账:5200元。
她的手指顿住了。日期是上个月十二号,她的生日。
那天陈志远说应酬喝多了,回来倒头就睡。她煮的长寿面坨成一团,自己一个人吃了。没有蛋糕,没有礼物,原来钱是花到别人身上去了。
二十年的婚姻,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
她应该摔手机,应该哭,应该冲进卧室把陈志远摇醒大闹一场。四十二岁的林秀芬,第一反应却是发呆。
手里还攥着抹布,玻璃擦到一半,能照见她的脸。眼角有纹了,鬓角有白头发了,这些她以前没注意过。原来时间真的会在人身上留下痕迹,不跟你商量。
把手机放回原处,继续擦茶几。
不是不难过,是来不及难过。女儿还有八个月高考;婆婆有糖尿病,每个月药钱不能断;家里有多少存款她只知道大概,具体在哪张卡里、密码多少,她从来没问过。
如果现在撕破脸,她拿什么养女儿?拿什么争抚养权?
这些问题像算盘珠子一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她没文化,但账算得清楚。二十年的全职太太,等于把自己从社会上注销了。超市应聘理货员嫌她岁数大,餐厅洗碗要倒班,她得接女儿。
她会的只有裁缝。
年轻时跟母亲学过,后来给女儿做衣服、改裤脚,邻居都夸她手艺好。可这能当饭吃吗?夜市摆摊城管赶,刮风下雨没生意,她不是没想过。
但不想办法,女儿大学学费怎么办?租房的钱从哪里来?
擦完茶几她去厨房做饭,淘米的时候水龙头开太大,米香味飘上来,她突然想哭,但哭不出来。好像有个东西堵在胸口,不是不难过,是不知道该怎么难过。
卧室里传来陈志远的鼾声,应酬完回来总是这样。她把米饭蒸上,去阳台收衣服。
月光淡淡的,照在阳台的花盆上。这些花是刚结婚时买的,二十年过去了,活下来的只有那盆绿萝,好养,不用管。
就像她一样。
晚上十点,陈志远起来上厕所,看见厨房灯亮着。
“还没睡?”
“给你热醒酒汤。”她头也没回。
“不用麻烦,我现在好多了。”他打了个酒嗝,往卧室走。
“没事,醒酒的,喝了舒服。”
她把汤热好,像往常一样放在餐桌上。但没有像过去那样帮他脱鞋擦脸,只是把碗放在那儿,自己去客厅坐了一会儿。
主卧的鼾声又响起来了。
这套房子是当年结婚时买的,一百二十平,三室一厅。婆婆住一间,女儿住一间,他们夫妻住一间。二十年了,她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角角落落都是她亲手布置的。
现在才发现,这房子大得像展厅,而她住了二十年,连展品都还算不上。
第二天早上,六点起床做早餐,送女儿上学。下午接女儿放学,检查作业,做晚饭。陈志远依然出差应酬,她依然笑脸相迎。
但每次他洗澡的时候,她会拿起他的手机。密码没变,还是她的生日,讽刺得很。
转账记录、开房信息、那个女人发来的照片,她一张张截图,发到自己的邮箱。做得次数多了,手就稳了,不像第一次,手抖得差点把手机摔地上。
两个月后,证据足够了。
她把这些日子想了一遍又想,确定自己不是冲动才做的决定。女儿马上高考,不能受影响;婆婆那边,等高考完再说;她自己,得先找条后路。
那台老缝纫机还在娘家扔着,母亲陪嫁过来的,跟了她二十年。刚结婚那会儿她还偶尔踩几脚,给女儿做件小裙子,给婆婆改件衣裳。后来婆婆说“女人家结完婚就在家带孩子,做什么生意”,她听了,再没碰过。
现在想想,那句话就像一根绳子,慢慢把她捆结实了,捆了二十年。
她得把这根绳子解开。
晚上给陈志远热醒酒汤的时候,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她站在灶台前,看着窗户上映出自己的影子。头发扎成一个马尾,刘海有点乱,眼角的纹路更深了。
四十二岁,不年轻了。但总比四十三岁、四十五岁强。既然决定了,就早点动手。
她把汤盛出来,放在餐桌上。没有像过去那样帮他脱鞋擦脸,只是把碗放在那儿,自己去客厅坐了一会儿,听着卧室里的鼾声,觉得这房子真大啊,大得像个展厅,而她住了二十年,连展品都还算不上。
但展品也有展品的用处——至少这二十年,她把这个家撑起来了。
现在,她要把自己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