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师傅一直手握刻刀反复对比案上的印模，几番尝试后，终于抬头问道：“苏姑娘，我直刀勾莲瓣的外轮廓，边线倒能够立住，可在外轮廓之内勾细纹时，手下的刀像不受控制一般，依旧改不了旧章法，走线松散，里外全然不相呼应，看上去像是两道互不相关的纹路强行被凑在一起，该如何解决？还请苏姑娘指点。”
不必靠近观察，苏沐瑶便知症结所在。
“您只管守住直刀勾的轮廓边界不变，向内雕琢时，需稍微收住侧锋的散漫习气，刀势顺着轮廓弧度缓缓延伸。用耀州窑的刀法定外部轮廓，再以岭南的刀路由外向内逐层收敛，纹路自始至终连成一气，便不会内外割裂。”
岑师傅思索片刻，恍然大悟：“经苏姑娘点拨，我终于明白，用耀州窑的刀法时，需硬中取柔，用中和窑的刀法时又需柔中用些力度，这样刻出的纹路才能刚柔相济，浑然一体。”
苏沐瑶赞道：“岑师傅理解得甚是透彻！”
岑师傅再次拿起刻刀，将心中的分寸落在刀尖上，再转化为纹路。
接下来，三位师傅很少再发问，用心练习着。
萧景翊默不作声，只顾陪伴着苏姑娘，这种安静的陪伴比逛街有趣许多。
时不时有管事带着客商前来欣赏晾在木架上的印模，还说再过两日，便将印模送去窑口烧制，很快第一批复瓣莲纹加卷水纹的成品便会正式出窑。
客商们纷纷点头，眼中满是期待，有人甚至当场下了定金，还说要抢在别家之前拿到货。
每一位主事都会向客商介绍苏沐瑶，说她是中和窑专门请来刻印模的高手，现下正在指导三位师傅精进技艺。
客商们听闻，纷纷投来敬佩的目光，有人甚至拱手行礼，称她为“苏师傅”。然后便围着三位师傅欣赏他们如何学习新刀法，不管懂或不懂都会发出赞叹之声。
听着客商们啧啧称赞，然后毫不犹豫地定下新的瓷器，萧景翊更对他心中的苏姑娘爱慕不已，却也因她白白给中和窑带来生意而感到不满。
待客商走后，悄悄说道：“你的手艺会让中和窑赚不少银子，吴大东家可答应给你分成？还有，你指导三位师傅，也不能白白指导。若你不好意跟吴大东家谈，我帮你出面，保准不让你吃亏。”
面对萧景翊的关怀，苏沐瑶的内心微热，忍不住为对方斟上一盏茶，也将声音压低：“暂时看似吃亏，从长远来讲却是赚了。”
萧景翊更是赞赏：“有道理，是我目光狭隘了。”
没过多久，莫师傅第一个顺利勾出完美的轮廓，放下刀后，说了句：“成了！”
接着另外两位师傅也都说：“成了！”
苏沐瑶和萧景翊都说了番恭喜的话，将工坊留给三位师傅继续练习，他们则来到离窑场不远的水边散步。
回想萧景翊离开工坊时，用身上的帕子仔细擦六出花口盏中残留的茶渍，又小心将它用软绫绢包裹，装进锦囊，揣入怀中的过程。苏沐瑶不由感慨道：“我在青云馆待了整整一年，竟然是被掌学劝着离开后才发现你是爱瓷之人。”
“在青云馆时，你跟那些无知的姑娘一样，眼中只有顾言卿，自然看不到我的优点。”
“其实并非如此，我经常听其他姑娘夸你。大家之所以看似盯着顾言卿，都是因为瑞宁郡主，她瞧上你，便警告其他姑娘不能对你有任何心思。”
“郡主也警告过你？”
“那是自然，进入青云馆头一日，便收到警告，从那以后，我见到你会远远避开，只怕惹祸上身。谁能料到，那时像避瘟神一样避开的人，不仅陪我一路南下，还和我一起散步聊天。”
萧景翊本想趁机再次表白，想起苏姑娘的姻缘，硬生生将话咽了回去，转而笑道：“我还以为是青云馆的姑娘们眼光有问题，闹了半天竟是瑞宁郡主在背后作妖。”
“我只是回忆在青云馆的往事，你可别因此怪瑞宁郡主。想想她也挺可怜，被一道圣旨压着，不能嫁给喜欢的人。”
“你倒可怜起她来，谁可怜我？若她真嫁给我，她是高兴了，我可高兴不起来。”
苏沐瑶不敢再说下去，只低头看着脚下踩过的杂草。
心想，世间的感情之事为何没有那么完美？若萧景翊也喜欢郡主，若她对裴少棠也能产生像对顾言卿那样的心动，该有多好。
想到顾言卿，他跟丞相家的三姑娘倒是两情相悦，两人还能顺利走到一起，真是令人羡慕。因羡慕，苏沐瑶更觉得自己当初的一厢情愿显得十分可笑。
跟苏姑娘聊起青云馆的时光，萧景翊的内心充满对往事的美好回忆：“你可知，我什么时候注意到你？”
苏沐瑶根本不知，在她的印象中，萧景翊第一次堵住她时，她才跟他第一次说话，而且两人还是不欢而散。
“你的事，我哪能知晓？”
“是柳夫子让你当着青云馆学子的面鉴赏瓷器时，我便注意到你。当时我就在想，苏家姑娘年纪轻轻，竟然懂这么多，实在厉害。一直想当面问你，可你总躲着我。再后来，还没来得及问，你却离开了京城。跟着你一路南下，我又只顾着欣赏美景，忘了问。现在想起，可否解惑？”
鉴赏瓷器的事，苏沐瑶仍清楚地记得。柳夫子派人从媛德堂将她唤到各位世家公子学习之处，让她当着众人的面鉴赏瓷器。那是她擅长的事，自然娓娓道来。
“有什么好疑惑的？我从小跟耀州窑打交道，耳濡目染，加之我父亲在瓷器鉴赏方面颇有造诣，他经常给我讲，我自然比旁人懂得多些。”
其实，萧景翊早已猜到是这个原因，因为想跟苏姑娘多说几句话，才有意问起。
“那我以后再淘到久远些的物件，能不能继续请你帮我鉴别？”
“那得看你淘到的是不是出自耀州的古物，其他的我可不懂。”
“自然是来自耀州。”
“若有机会，我就勉为其难，帮你瞧瞧。”
萧景翊能明显地感觉到，苏姑娘不再像以前一般对他充满戒备，语气里也多了几分轻松和亲近。
“有机会我还是想将那个胭脂盒送给你。”
苏沐瑶自然记得那胭脂盒，是古董，也可能是唐代新安公主所用。
“太贵重，我不能要。”
“别误会，我没其他意思。那胭脂盒来自耀州窑，自当回到耀州；你是行家，放在你身边，它才能物有所值；它又是姑娘家用的物件，最适合你，我才想着将它送给你。放心，绝不会因为你收下我的礼物，就逼你跟那位裴公子退婚。”
苏沐瑶沉默了一会儿，终是答应：“好吧，若你我有机会再遇见，我便收下。你淘下那物件应该花了不少银子，多少也得让我表示表示。”
“既是送给你，我哪能再收你的钱？”
“好吧。”苏沐瑶认为，南下一路结束后，她便与萧景翊分道扬镳，两人要想再见，又不知是何年何月，赠送胭脂盒之事也许就不了了之。
谁知萧景翊却说：“等我去耀州取你送给我的五个碗时，顺便将那胭脂盒带给你。”
这算不算是两个人的约定？南下一路，不知不觉中，她答应赠送萧景翊五个碗，现在她又答应收下他的胭脂盒。一来一往之间，竟有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牵连。
又仔细一想，两人仅是口头说定，到时，现实的距离或许会让这份约定无法实现。
苏沐瑶能确定的是，那五个碗，她一定会做好，不管萧景翊会不会来拿。若他没有时间来取，待裴少棠去京城时，让他捎去也是好的。
至于那胭脂盒，她并不看重，得与不得并不重要。
……
连续学习了三日，三位师傅总算掌握了在大小尺寸不一的印模上刻出复瓣莲纹加卷水纹的技巧。却还需多加练习，方可游刃有余，至于苏沐瑶赋予那纹样的风格，他们如何都模仿不来。
吴大东家早已盘算好，若谨慎使用，苏姑娘刻的印模起码能用上三四个月，这几个月印上新纹样的瓷器便能打开销路，那时，三位师傅必然能将复瓣莲纹加卷水纹刻得熟练，虽无法刻出像苏姑娘刀下的那般灵动，却也八九不离十，完全能满足寻常客商的需求。
应吴大东家邀请，苏沐瑶不得不再多耽搁两日。从心里来讲，她也想亲眼看到自己亲手刻的印模印出的第一批瓷器出窑。
当她刻好的印模出了龙窑开始印花后，吴大东家带着有苏耀祖署名的瓷器来到木屋外。
“苏姑娘可在屋内？”
苏沐瑶正一个人在屋里待着，听到吴大东家的声音，赶紧出了木屋。
“吴大东家怎么今日来窑场？新的一匹印花瓷最早后日才出炉。”
吴大东家向身旁的下人示意，只见那人捧着一个木匣子走上前来。
“我今日来窑场，除了陪一位重要客户外，还给姑娘带来你父亲亲手落款的瓷器，还请姑娘不要怨我今日才拿出来。”
本想着等离开那日亲自到吴家去瞻仰父亲的佳作，吴大东家竟亲自送来窑场，足以证明他心里一直装着这件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