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筒子楼的灯一盏盏熄灭,只剩下楼道里几盏昏黄的路灯还亮着,照着墙上斑驳的爬山虎影子。
三楼东头那间屋子还亮着灯。
周建国坐在藤椅上,手里捏着烟卷,烟灰积了长长一截。电视开着,但他一眼都没看。屏幕上雪花点闪着,滋啦滋啦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烟头明灭间,他那张国字脸显得格外疲惫,左眉上方那道疤在灯光下显得更深了。
陈秀兰在床边坐着,纳鞋底的针捏在手里,半天没动。布老虎的鞋样摊在膝头,那是给邻居王婆做的,说好了月底交货。手指粗糙,但很稳,像是能把所有的心事都缝进鞋底。
“晚舟呢?”
周建国突然开口,声音哑哑的。
陈秀兰愣了一下,手里的针顿了顿:“出去了。”
“又是出去了!”周建国把烟卷往烟灰缸里一按,力气大得有点过分,“整天就知道往外跑,这个家他还要不要了?”
“你冲我发什么火?”陈秀兰把鞋样一摔,针掉在地上,叮的一声脆响,“儿子变成这样,你当爸的就没责任吗?”
“我没责任?我起早贪黑供他读书——”
“供他读书?你供的是嘴吧!老师叫家长你去过几次?啊?”
周建国腾地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他看着妻子,眼眶有些发红,但很快又扭过头去。窗外传来谁家的炒菜声,油烟味顺着门缝飘进来,带着一股子葱姜味。
晚棠从自己屋里出来,站在门口看着。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重生以来她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力——不是对父亲退休的无能为力,是对这个家正在慢慢碎裂的无能为力。
“你们吵什么?”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到什么。
没人回答她。
周建国看了妻子一眼,又看了女儿一眼,什么都没说,大步走向门口。防盗门被摔得咣当一声,整层楼都听得见。隔壁赵叔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下去。
陈秀兰坐在床边,眼泪终于掉下来。一滴一滴,砸在鞋样上,晕开深色的圆点。她弯腰捡起地上的针,继续纳鞋底。手指粗糙,但很稳。
“妈……”
“别说了。”
陈秀兰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点可怕。窗外传来谁家的自行车铃声,叮铃叮铃的,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筒子楼里什么声音都有,什么秘密都藏不住。但今晚,什么都显得多余。
晚棠回到自己屋里,坐在床沿上。窗外的凤凰花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花瓣落了一地,暗红暗红的,像凝固的血迹。她想起前世,母亲也是这样独自坐着哭。那时候她在南方打工,连最后一面都没赶上。
那一年父亲病危,她正在外地谈一个项目。接到母亲电话的时候,火车票已经买不到了。她坐在酒店房间里哭了一整夜,第二天坐最早一班飞机赶回来,还是没能见到父亲最后一程。
窗台上落了一层灰,她用手背轻轻擦了一下。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水泥地上,泛着青白的光。
夜深得更透了。
蝉鸣声从窗外传进来,此起彼伏,像在唱什么古老的歌。筒子楼里偶尔传来几声咳嗽,是二楼张家老爷子的老毛病了。楼梯口有人上下楼,脚步声踢踢踏踏的,然后归于沉寂。
晚棠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木板缝里有几道裂纹,是老房子老化的痕迹。月光从窗户外照进来,在墙上投下凤凰花树的影子,枝叶摇曳,像是在招手。
她睡不着。
明天怎么办?后天呢?父亲退休的事已经定局,弟弟不知道野到哪里去了,母亲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这个家……
咔嗒。
很轻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敲门。
晚棠愣了一下,以为听错了。这种老筒子楼的门都是铁的,稍微动一下动静就很大。但刚才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人。
她翻身坐起来,光着脚踩在地上。水泥地有点凉,九月底的夜晚已经有点冷了。窗外的月光很亮,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瘦瘦长长的。
“谁?”
她走到门口,声音压得很低。
没有回答。
晚棠把手放在门把上,顿了顿,慢慢拉开。
楼道里的灯亮着昏黄的光。一个瘦高的身影靠在门框上,低着头,头发乱糟糟的,右脸颊有一块青紫,嘴角也肿了。他穿着那件宽大的花衬衫,袖口撕了一道口子,露出发红的皮肤。
“姐……”
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晚舟抬起头,眼神里没有平时那种满不在乎的痞气。他看着姐姐,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楼道里的灯闪了闪,嗡嗡作响。
“姐,我……我能进去吗?”
他问得很小心,像是在怕被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