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晨雾笼罩着纺织厂家属院。远处工厂的烟囱冒着淡淡的黑烟,大喇叭正在播放上班的广播歌曲,声音远远地飘过来。
晚棠站在筒子楼门口,望着那片烟囱的方向,拳头攥紧又松开。
名单下来了。
第一批。
她必须做点什么。
“晚棠,站在那儿发什么呆呢?”陈秀兰从身后走过来,手里端着刚热好的粥,“赶紧吃饭,等下还要上学。”
“妈,我今天不去学校了。”晚棠转过身,眼神坚定,“我要去厂里一趟。”
“去厂里干什么?”陈秀兰皱眉,“你一个学生娃,去那儿添什么乱?”
晚棠没有解释。她知道母亲不会理解,也不会同意。她把粥接过来,三口两口喝完,把碗塞进母亲手里。
“晚上回来再说。”
她说完这句话,就已经跑出了筒子楼。
纺织厂的大门敞开着,门卫室的窗户里飘出收音机的声音。晚棠直接往办公区走,那里是一栋三层红砖楼,墙上爬满了爬山虎。
人事科在二楼尽头。
她推开门,看到一个中年男人正坐在办公桌前整理文件。啤酒肚,秃顶,戴着黑框眼镜,永远穿着四个口袋的灰色中山装。
“同志,我想问一下关于退休的事。”晚棠尽量让声音显得平静。
中年男人抬起头,眉头皱起:“小姑娘,这是厂里的事,你来干什么?”
“我爸是周建国。”晚棠说,“他在第一批退休名单上,我想问问有没有办法……”
“没办法。”中年男人打断她的话,低头继续整理文件,“这是厂里的决定,你爸自己都签了字,你来有什么用?”
“我爸技术很好,他不能退!”晚棠的声音提高了,“他是厂里最好的钳工,机器故障找他准能修好!”
中年男人冷笑一声,手里的笔顿了顿:“技术好有什么用?厂里现在要精简人员,这是上面的政策。年轻人,我劝你少管闲事。”
“同志……”
“行了行了。”中年男人摆摆手,像赶苍蝇一样,“赶紧回去上课去,别在这儿捣乱。”
晚棠站着没动。
她看着办公桌上那一叠叠文件,每一张纸上都写着名字。那些名字背后是一个个家庭,是一个个和她父亲一样把青春献给工厂的人。
“同志,我求求您了。”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我爸他……”
“你爸怎么了?”中年男人终于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不耐烦,“你爸是签了字的,同意了的。程序都走完了,现在来找我有什么用?制度就是制度,我做不了主。”
晚棠知道再说下去也没用。
她转身走出人事科,沿着走廊往外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脚边,却照不进她心里。
去找领导。
这个念头冒出来,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去找领导有用吗?大概率没用。但她还是想试试。
厂长的办公室在三楼。
门虚掩着,晚棠敲了敲,推门进去。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坐在办公桌后,头发花白,看起来很和蔼。
“小姑娘,你找谁?”
“厂长您好。”晚棠深吸一口气,“我想问一下关于我父亲的事。他叫周建国,在第一批退休名单上。”
厂长放下手中的笔,点了点头:“周建国,我知道。技术很好的老同志嘛。”
“所以能不能……”
“小姑娘,你的心意我们理解。”厂长打断她的话,语气很和蔼,但内容很冰冷,“但你爸是自己同意的,我们也有难处啊。现在厂里效益不好,需要精简人员,这是上面的政策,我也做不了主。”
“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厂长叹了口气:“孩子,不是我们不帮忙,是实在没办法。这样吧,你先回去,啊。厂里会妥善处理的。”
妥善处理。
晚棠知道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没有商量,意味着一切已成定局。
她失魂落魄地走出办公楼,阳光刺得她眼睛发疼。远处传来机器的轰鸣声,那是车间里的工人在干活。她父亲曾经也是其中一员。
筒子楼出现在视线里。
晚棠一步一步往回走,脚步像灌了铅。楼梯口有邻居在择菜,看到她回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她脸上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门虚掩着。
她推开门,看到父亲周建国坐在藤椅上,面前摆着一份文件。退休申请表几个字刺痛了她的眼睛。
“你去厂里了?”
周建国抬起头,声音低沉。
晚棠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件事,你不要再管了。”周建国叹了口气,把文件折起来,放进抽屉里,“厂里的决定,我服从。”
陈秀兰从厨房走出来,看到这一幕,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把饭菜端到桌上。晚棠注意到,母亲的眼眶红红的,像是哭过。
饭桌上很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窗外,凤凰花开得正盛,火红的花瓣落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