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天刚亮不久。
筒子楼里安静得很,走廊里只有老鼠悉悉索索的声音。晚棠醒来时,听见母亲在厨房里忙活,锅碗碰撞的声音清脆利落。
“晚棠,起来了?”陈秀兰探进头来,“今天跟我去你奶奶那边。”
晚棠愣了一下。她差点忘了,这应该是母亲定期去看望祖母的日子。前世她很少跟着去,每次母亲都是独自回来,脸色不大好看。
“来了。”她应了一声,起身穿衣服。
陈秀兰已经收拾好东西,手里提着一袋苹果和两包红糖。婆媳之间虽然有怨,但礼数不能缺,这是她做人的原则。
母女俩出了门,早晨的阳光淡淡的,凤凰花开得正盛,火红的花朵在晨光里像是要燃烧起来。
一路上,陈秀兰反复叮嘱:“到了那边别乱说话,你奶奶年纪大了,听不得重话。”
“知道了。”晚棠点点头。她想问母亲和祖母之间到底有什么过节,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大伯家住在城东的老小区,离纺织厂家属院不算远,步行二十几分钟就到了。那是一栋六层楼的单元房,没有电梯,楼道里贴满了小广告,通下水道、办证、开锁,什么都有。
刘桂芳开的门。
“哟,秀兰来了。”大伯母脸上堆着笑,眼睛眯成一条缝,“快进来快进来。”
她烫着卷发,耳朵上戴着金耳环,围裙系得整整齐齐——不是干活的围裙,是出门买菜时系着的干净围裙。晚棠注意到,她的目光在自己脸上扫了一下,带着几分审视。
“妈在屋里呢。”刘桂芳侧身让开,“昨天还念叨你们要来。”
穿过狭窄的客厅,晚棠跟着母亲往里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水泥地上,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
院子里,周婆正坐在藤椅上晒太阳。
老人矮个子,佝偻着腰,满头银发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挽成一个发髻。她手里剥着豆角,指尖粗糙但灵活,三角眼微微眯着,显得有些严厉。身上穿着深色对襟上衣,膝盖上盖着一块旧布。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眼神在儿媳和孙女之间扫了一圈,最后停在陈秀兰身上。
“来了。”那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妈。”陈秀兰把东西放在一边的桌子上,“给您带了点苹果。”
“嗯。”周婆应了一声,目光又回到豆角上,“坐吧。”
晚棠扶着母亲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树,枝叶茂密,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斑驳地落在地上。墙角的凤凰花开得正旺,火红的花瓣落了一地。
坐下没说几句话,周婆就开始数落。
“秀兰,不是我说你,老二的事你也得操心操心。”
她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陈秀兰的笑容僵在脸上。
“男人在外面忙,女人家家的要把家管好。”周婆剥着豆角,头也不抬,“建国那边的情况,你知道多少?他那个倔脾气,你也不劝着点?”
“妈,建国他……”
“我听说厂里这批要退不少人。”周婆终于抬起头,眼神锐利,“老二要是退了,以后怎么办?你们一家子喝西北风?”
陈秀兰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
晚棠在旁边看着,心里暗暗着急。她知道母亲和祖母的矛盾不是三言两语能化解的,但没想到会这么严重。祖母说话句句带刺,母亲又不是肯吃亏的性子,这场对话注定不会愉快。
“妈,这事您就别操心了。”陈秀兰的语气硬邦邦的,“建国他有分寸。”
“分寸?”周婆冷笑一声,“他要有分寸,也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当年分家的时候,我就说过,老二太老实,容易吃亏。现在怎么样?被人欺负到头上了吧?”
陈秀兰的手指攥紧了衣角。
晚棠看着母亲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想开口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这种长辈之间的恩怨,不是她能插话的。
“妈,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陈秀兰深吸一口气,“您要是没什么事,我们就先回去了。”
“怎么?说我两句就不爱听了?”周婆把手中的豆角往盆里一摔,发出清脆的声响,“我这是为你们好。真以为我愿意管你们家的事?”
刘桂芳从屋里走出来,笑眯眯地打圆场:“妈,秀兰难得来一趟,您少说两句。来来来,秀兰,吃点水果。”
她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放在石桌上。
陈秀兰站起来,看都没看那盘苹果一眼。
“晚棠,走吧。”
晚棠跟着母亲往外走身后传来周婆的声音:“走吧走吧翅膀硬了,管不了喽。”
母女俩沉默着下了楼。
回家的路上,陈秀兰一路无话,脚步很快,像是要逃离什么。晚棠小跑着跟在后面,几次想开口,但看到母亲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快到家门口时,陈秀兰突然停下来。
“晚棠,你以后少去你奶奶那边。”
“为什么?”晚棠问。
陈秀兰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有些事,你不懂。”
就在这时,邻居张婶从后面追上来,神神秘秘地说:“秀兰,你听说了吗?厂里这批退休的名单下来了,老周的名字在第一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