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时的气氛像绷紧的弦。
筒子楼的走廊里弥漫着各种味道——谁家炒辣椒的辣味顺着门缝飘进来，对门王婆腌的咸菜坛子摆在楼梯口，酸溜溜的。晚棠端着碗从厨房走出来，经过狭窄的过道时，膝盖差点碰到墙角的煤炉。
周建国坐在主位，筷子摆得方正，一碗饭吃了大半，却没夹几口菜。他的国字脸在白炽灯下显得更瘦，左眉上方那道疤被阴影盖住了。陈秀兰在厨房里忙活着，把中午的剩菜热了又热，端上来时瓷盘边缘磕出一个豁口。
“吃饭吧。”陈秀兰解下围裙，在椅子上坐下。
晚棠坐在弟弟旁边，察觉到晚舟今天格外沉默。他低着头扒饭，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就是不往菜盘子里伸。十五瓦的灯泡吊在头顶，晃晃悠悠的，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多吃点。”陈秀兰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儿子碗里。
“不用。”晚舟把碗往旁边挪了挪。
陈秀兰的手悬在半空，顿了顿，又若无其事地收回去。晚棠看着母亲指尖微微发颤，心里像被什么拧了一下。
周建国放下碗筷，声音不高，却让满桌人都停了动作。
“听说你最近没去学校。”
晚舟夹菜的筷子顿住。
“去不去是我的事。”
“什么叫你的事？”周建国的眉头拧起来，像两把刷子竖在眼睛上方，“你还在上学，高三了，明年就高考——”
“考什么考。”晚舟冷笑一声，把筷子拍在桌上，“反正我也考不上，老师都说我作弊。”
陈秀兰愣住了。
“你说什么？”
“上次月考，我卷子跟隔壁桌子的摆一块，老师非说我抄的。”晚舟的声音带着讽刺，像吞了一把碎玻璃，“当着我的面，把卷子撕了，说我这种人不配读书。”
“真的？”陈秀兰的语气软下来，“那你怎么不跟家里说？”
“说什么？说了你们会信？”晚舟把头扭向一边，窗外的凤凰花影在玻璃上摇曳，“反正我在你们眼里就是个废物。”
周建国腾地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你看看你自己，像什么样子！书也不读，天天在外面混，你对得起谁？”
“我不用你管！”
晚舟梗着脖子，眼眶泛红却硬撑着不肯掉泪。遗传了父亲的浓眉，但眼神里带着痞气，头发留得稍长，遮住眼睛。姐弟俩对视的瞬间，晚棠看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脆弱——可那太快了，快得像是错觉。
“你！”周建国的手指几乎戳到儿子鼻子，“我供你吃供你穿，你就这么对我？”
“供我？”晚舟笑得更冷了，嘴角往下撇，“你除了上班下班，还会什么？你知道我在学校被人笑成什么样吗？你知道老师怎么看我吗？你什么都不知道！”
陈秀兰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晚舟，你就不能争口气吗？妈求你了……”
“争气？”晚舟的声音发抖，肩膀也在抖，“我成绩差，老师当着全班的面说我作弊，全班同学都笑我，你们知道吗？他们笑我的时候，你们在哪？”
他说完这句话，摔了筷子就往外走。椅子翻倒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晚舟！”陈秀兰站起来要去追。
回应她的是砰的一声摔门声，走廊里的声控灯被震亮，楼梯间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彻底安静下来。
周建国愣在原地，手指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陈秀兰跌坐在椅子上捂着脸哭，肩膀一抽一抽的。晚棠站起来，看着弟弟消失在楼道里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知道。
前世就是这样。晚舟辍学，离家，加入那些狐朋狗友，最后闹出大事。一家人为了捞他，花光了积蓄，母亲的头发就是在那几年白了的。
可她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夜深了。
筒子楼的灯一盏盏熄灭，走廊里只剩下老鼠悉悉索索的声音。晚棠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那块斑驳的水渍在月光下像只怪兽。隔壁传来母亲压抑的啜泣声，还有父亲一声一声的叹息，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烟头在黑暗中明灭，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烟草味。
她翻了个身，突然想起一件事。
再过几天，就是弟弟的十七岁生日。
前世的这天，一家人没有一起吃饭。因为这场吵架，晚舟离家出走，三天没回家。后来她后悔了很久，如果当时能拦住父亲，如果当时能说点什么……
也许这一次，她可以试试。
窗外，凤凰花被风吹得沙沙响，火红的花瓣落了一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