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太阳有些烈,晒得水泥地发烫。
晚棠拎着水壶下楼打水。筒子楼的水房在二楼尽头,水龙头总是滴滴答答的,接满一壶要老半天。她不喜欢那个潮湿的地方,但家里热水瓶空了,母亲又不在家。
一楼楼道口坐着几个妇女,面前的塑料盆里泡着豆角和空心菜。张婶抬起头,看到晚棠,笑着招呼:“晚棠,打水啊?”
“嗯。”晚棠点点头,脚步没停。
“来来来,歇会儿。”张婶朝她招手,“跟你打听个事。”
晚棠不好拒绝,走过去在台阶上坐下。太阳晒得她眯起眼睛,旁边一棵凤凰花开得正盛,火红的花瓣落了一地。
“你爸那事,定了吗?”张婶压低声音,凑过来。
“什么事?”晚棠愣了一下。
“退休的事啊。”旁边的李姐接过话头,“老周家的,你听说了吗?厂里这批要退十几个,有的还不满五十呢。”
晚棠心里一紧。
“可不是。”张婶择着豆角,动作很慢,“现在个体户多了去了,谁还指着那点工资。早点退出来,自己做点买卖,说不定还能捞一笔。”
“哪有那么容易。”李姐撇撇嘴,“做买卖要本钱的,老周家那条件……”
张婶左右看看,压低声音:“我听说这次退的,不光是因为厂里效益不好听说还要精简人员呢。现在上面有政策,要搞什么改制,说是铁饭碗要打破了。”
另一个邻居王婆插嘴道:“我儿子在广东那边打工,说那边厂子多的是,只要肯干,一个月能挣这边两倍的工资。”
“那是年轻人能折腾。”李姐摇摇头,“老周都五十多了,退了以后怎么办?总不能去广东打工吧?”
晚棠站起来。
“不跟你们说了,水壶还空着呢。”
她拎着水壶往水房走,背后传来张婶的声音:“这闺女近来心事重重的,也不知道怎么了。”
水龙头拧开,凉水哗哗地流。晚棠看着水面,思绪飘远。
她知道国企改制的浪潮会席卷整个城市,而她家的命运只是其中一个小小的涟漪。可是这涟漪,足以淹没一家人。
接满水,她沿着楼梯往上走。走到三楼拐角时,一辆自行车从身边擦过,带起一阵风。
她回头,看到一个瘦高的背影,骑着自行车往楼上冲。车后座上带着一个人,染着黄头发,在九十年代格外扎眼。
“晚舟!”
晚棠喊了一声。
骑车的人顿了一下,却没有停下来,反而踩得更快了。自行车拐进楼道,消失在视线里。
那是周晚舟,她的弟弟。
晚棠赶紧追上楼。楼梯间回荡着脚步声,水壶里的水晃出来,烫得她手指发红。
四楼、五楼……她一口气跑到五楼楼梯口,终于拦住了人。
“你又去哪了?”晚棠喘着气,“妈让你早点回来吃饭。”
周晚舟单脚支着自行车,脸上的表情淡淡的。他遗传了父亲的浓眉,但眼神里带着痞气,头发留得稍长,遮住眼睛。
“少管闲事。”
他甩开晚棠的手,骑着车就要走。
“我问你话呢!”晚棠抓住车后座,“你载的谁?那个黄头发的是谁?”
“你烦不烦?”周晚舟皱起眉头,语气不耐烦,“我交朋友还要跟你报备?”
“我不是管你,我是……”
“是什么?”
姐弟俩对峙着,楼道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隔壁赵叔家的电视声音开得很大,港台剧的主题曲隐隐约约传出来。
周晚舟看了看姐姐,眼神里有一丝犹豫,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他最烦的就是家人管他,特别是这个姐姐,最近变得很奇怪,总是盯着他问东问西。
“你少跟妈学。”他的语气软了一些,但还是带着刺,“整天就知道问去哪了跟谁在一起,烦不烦?”
“我是你姐。”晚棠松开手,“关心你也不行?”
“用不着。”
他说完这句话,脚下一蹬,又要走。
就在这时,楼上传来一个声音。
“晚舟,你给我上来!”
是周建国。
声音从五楼传下来,带着怒气。晚棠和晚舟同时抬头,看向楼梯上方。父子之间的气氛瞬间凝固。
周晚舟愣了一下,随即松开自行车,脚下一滑,骑着车直接冲进了楼道。脚步声杂乱地响着,然后是开门的声音,砰的一声,很响。
晚棠站在原地,手里还拎着沉甸甸的水壶。
楼道里安静下来,只有凤凰花的花瓣被风吹着,在水泥地上轻轻滚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