稀饭在碗里冒着热气。
晚棠坐在餐桌前,看着父亲周建国埋头喝粥。晨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左眉上方那道疤在光线里显得更深了。那是车间里铁屑划的,他从来不说疼。
“爸。”
她开口,声音有点哑。
周建国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喝粥。
“厂里现在效益不好,但您技术这么好,再干几年不行吗?”晚棠把筷子放下,尽量让语气显得平静,“我听说厂里只是第一批,后面还会调整……”
“吃饭。”
周建国惜字如金。
晚棠不死心:“我是说真的。您要是现在退了,以后怎么办?您想过没有?”
“哐——”
周建国把碗放在桌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吃你的饭。”他站起身,绕过桌子往外走。
“爸!”晚棠站起来,声音提高了,“您能不能听我说完?我不是小孩子了,有些事我懂——”
“你懂什么?”
周建国回过头,眉头拧成一个结。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让他的表情显得更加模糊。
“厂里的事,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他的声音不高,但很重,“赶紧吃完上学去。”
晚棠站着没动。她看着父亲转身,走向门口,背影清瘦而固执。蓝色工装的领口洗得发白,肩胛骨的地方微微凸起。
她知道父亲会在三年后因为提前退休而郁郁寡欢。退休金不够花,看病没钱治,最后积劳成疾,连医院都住不起。那些画面她记得很清楚,父亲躺在老房子的床上,瘦得只剩骨架,眼睛望着天花板,一句话都不说。
她想要阻止这一切。
可是她连开口的资格都没有。
“晚棠。”母亲陈秀兰在边上使眼色,声音压得很低,“别说了,快吃饭,等下迟到了。”
晚棠看了母亲一眼。陈秀兰正低头收拾碗筷,围裙带子松松地系在腰上,手指粗糙而灵巧。
“妈,您也不劝劝爸?”晚棠的语气有些急。
“我劝什么?”陈秀兰把碗摞在一起,“你爸决定的事,谁能改?赶紧吃饭。”
晚棠看着父亲消失在门口的身影,心里一阵绞痛。她慢慢坐下来,筷子在手里攥得发白。
窗外传来工厂的广播声,九十年代的老歌,隐隐约约听不真切。凤凰花从窗口探进来几枝,火红得像是要燃烧起来。
吃完饭,晚棠帮母亲收拾碗筷。
筒子楼的厨房很小,水龙头在走廊尽头,滴滴答答地漏着水。她端着碗走出来,陈秀兰跟在后面,手里还拿着抹布。
“妈,我来洗吧。”
“不用,你上学去。”陈秀兰接过碗,弯腰在水龙头下冲了一下,“赶紧走,别迟到了。”
晚棠站着没动。她看着母亲把碗放进橱柜里,袖口往上挽着,露出手腕上那道疤——那是年轻时在服装厂被缝纫机针扎的。
“妈。”晚棠犹豫了一下,“您有没有觉得爸最近有点不对劲?”
陈秀兰的手顿了一下。
“不不对劲什么?”她直起身,看着女儿,“你爸天天上班下班,能有什么不对劲?”
“我是说退休的事。”晚棠压低声音,“他真的想好了?以后怎么办?”
陈秀兰沉默了几秒。
“你爸有自己的主意。”她的语气淡淡的,“大人的事,你小孩子别管。赶紧上学去。”
晚棠知道问不出什么。她转身往外走,经过母亲身边时,眼角余光突然看到了一样东西。
陈秀兰的口袋里有一张纸,皱巴巴的,边缘都被磨破了。她正打算把碗放进橱柜,手伸到一半,那张纸从口袋里滑出来一小角。
晚棠停下来。
“妈,那是什么?”
“什么?”陈秀兰低头一看,脸色微微变了。她迅速把纸塞回口袋,动作有些慌张。
“没什么。”她转过身,背对着女儿,“赶紧上学去,别问了。”
晚棠站着没动。她刚才看得清清楚楚——那张皱巴巴的纸条上写着几个字:
“秀兰,借的钱下半年还。”
母亲什么时候欠了钱?借谁的?
晚棠想问,但陈秀兰已经走进了厨房,水龙头的声音响起来,哗哗的,掩盖了一切。
她站在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水泥地上,亮晃晃的。凤凰花被风吹落几瓣,火红的花瓣落在台阶上,像一团团小火苗。
筒子楼里有人家在炒菜,葱花爆锅的香味飘过来。隔壁赵叔骑着自行车从门口经过,车铃铛叮当响。
一切都和三十年前一模一样。
但有些事,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