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棠是被窗外的蝉鸣声吵醒的。
不对,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否定了。蝉鸣是后来的事,现在是五月,凤凰花开的季节。
她猛地睁开眼睛。
天花板上的水渍印子还在,那个像小鹿的形状,她记得很清楚。右边墙上挂着的老黄历,1990年5月15日,几个数字像针一样扎进她的眼睛。
这是梦,还是真的?
她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腕,疼。
不是梦。
晚棠慢慢坐起来,打量着这间屋子。狭小的卧室,放着两张床,她的床靠窗,弟弟的床在另一边。墙上贴着她去年买的明星海报,港台歌星,笑得灿烂。书桌上堆着课本和作业本,笔袋是母亲在夜市买的,印着卡通图案。
一切都和记忆中的样子重合。
她下了床,脚踩在水泥地上,五月的早晨有点凉。窗外传来工厂的广播声,九十年代的老歌,隐隐约约听不真切。她走到窗边,看到那棵凤凰花树,火红的花朵开得正艳,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
筒子楼还是记忆中的样子,红砖墙,爬山虎,潮湿的楼道,对面水房滴水的龙头。楼下有几个妇女蹲在那里择菜,聊着家长里短。
晚棠深吸一口气。
她真的回到了1990年。
前世那些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父亲提前退休后的困顿,弟弟辍学后的颓废,母亲的眼泪,祖母的冷漠,还有父亲最后的……她不敢往下想。
总之,她必须阻止那件事。
晚棠冲出房间,走廊里有煤炉的烟味和潮湿的尘土气。对面的水房有人正在洗衣服,哗哗的水声。她跑到书房门口,那是家里唯一的一间单独房间,父亲周建国在家的时候总是把门关着。
书房门虚掩着。
她推开门,看到父亲周建国正坐在书桌前。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左眉上方有一道浅浅的疤,那是年轻时在车间工作时被铁屑划的。桌上放着一张表格,他手里拿着钢笔,笔尖悬在纸面上。
“爸,别签字!”
晚棠冲口而出,声音因为急切而变得尖锐。
周建国抬起头,眉头皱起:“你说什么?”
晚棠看到桌上的表格,标题几个字刺痛了她的眼睛——提前退休申请表。
“爸,这字不能签。”她的声音在发抖,“你再想想,提前退休的事……”
周建国放下钢笔,看着女儿:“一大早的你发什么疯?”
“我……”晚棠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她总不能说自己是从三十年后的未来回来的,知道他提前退休后会陷入困境,最后积郁成疾,连治病都没钱。前世父亲走的时候,她还在外地工作,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这是她最大的遗憾。
“爸,厂里现在让你提前退休,肯定有阴谋。”她结结巴巴地说,“你技术这么好,厂里离不开你的。再说,再说你要是退了,以后怎么办?”
周建国皱起眉头:“大人的事,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回去睡觉去。”
“爸……”
“听话。”周建国的语气严厉起来,“赶紧回去,我还有事。”
晚棠站着不动。前世她没有阻止父亲签字,这一世她一定要阻止。可是她该怎么说?说她知道未来?说厂里后来会后悔?
“建国。”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晚棠回头,看到母亲陈秀兰站在门口。她穿着褪色的碎花围裙,手里端着一碗小米粥,热气腾腾的。她的圆脸上带着疑惑,看看女儿,又看看丈夫。
“你端进来干什么?”周建国问。
“给你热热粥,凉了都。”陈秀兰把碗放在书桌上,目光在女儿脸上停留了一下,“晚棠,你站在这儿干什么?还不去洗脸刷牙?”
“妈,我……”
“你什么你。”陈秀兰的语气有些急,“赶紧去,等下上学迟到了。”
晚棠看着母亲。前世母亲独自抚养她的情景浮现在眼前,瘦小的身体,粗糙的手,为了供她读书日夜操劳。母亲的头发就是在那些年白了的。
她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妈,我没事。”她低声说,“我就是想跟爸说点事。”
“说什么事都等吃完饭再说。”陈秀兰走过来,推着女儿往外走,“先去洗脸,啊。”
晚棠被母亲推出了书房。
她站在走廊里,回头看了一眼。父亲已经重新拿起钢笔,表格上的字迹工整清晰。她咬了咬嘴唇,不知道该怎么阻止这一切。
厨房里传来母亲的声音:“晚棠,热水瓶里有热水,刷牙用温水,别用凉水。”
“知道了。”
晚棠应了一声,眼眶有些湿润。
窗外风吹过,几片凤凰花瓣被吹落,火红的花瓣落在老房子的水泥台阶上,像一团团小火苗。
周建国看着女儿异常的反应,眼神复杂:“你这是怎么了?”
晚棠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却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她更没想到的是,推开书房门的那一刻,看到的不仅是父亲,还有母亲陈秀兰站在身后——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小米粥,脸上的表情从惊讶逐渐变成狐疑。
窗外,凤凰花被风吹落几瓣,火红的花瓣落在老房子的水泥台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