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宫城落尽千秋业 恩怨消融见柔肠
书名:新世未艾 作者:文翥 本章字数:8279字 发布时间:2026-08-03

南北战事爆发之初,陶朝上下皆持乐观之态。文武军民皆笃定,本朝坐拥中原千里沃土,底蕴沉厚,兵甲齐备,对阵初兴未久的华朝,定然稳操胜券。人人翘首期盼王师南下,一战肃清南疆边患,彻底断绝华朝蚕食民心、耗损国本的隐患。

华朝接获战报,中枢似早有所料,循章调度,从容铺排。反倒是举国民众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新政方才换来的数年安居乐土,众人皆恐被大陶兵戈打碎。是以华朝百姓自发响应,争相捐粮运草、筹措物资,青壮年纷纷弃耕从戎、奔赴前线。朝堂各司通力协作,军械粮草昼夜不息输送军营,三军将士人人士气高昂、战意滔天,皆愿拼死守护家国新政、守住现世安稳。

两军交锋之初,陶朝兵马尚且能僵持对峙、互有胜负。可短短数月,战局便极速逆转。

半年时间不到,华朝就以摧枯拉朽之势,长驱北上。陶朝前线军心溃散、节节败退。沿途州县,或望风归降,或一击即溃,将士疲于奔命、粮草屡屡断绝,诸多关隘不攻自破,陶朝半壁江山转眼沦陷。

华朝大军沿途收纳流离陶朝子民,推行分田安民新政,凡政令所及之处,万民倾心归附,踊跃投身行伍。不到一年时间,便兵戈直抵长安城,这座巍巍陶朝帝都,终被层层围困。

城头风声萧瑟,城外旌旗遍野、铁马如云,华朝军阵森严、气势滔天。城内陶朝禁军固守,百官惶惶、民心动荡。

然而孙艾并未下令即刻擂鼓攻城。大军在城下扎下连绵营寨,死死守住所有进城通道。

帐下众将纷纷请战攻城,孙艾却摇摇头,“大军得以长驱直入兵临长安,靠的不是刀兵,而是百姓渴求均田、盼望太平的心。倘若贸然强攻,战火席卷都城,先前积攒下的民心便会动摇。如今重兵环伺,暂且按兵不动。你们只需扼绝内外粮运,广置流民收容之所,时日一久,城中饥民自会开城纳降。”

自此长安陷入无声围困。

长安被围第七日,城内米价一路疯涨至战前二十倍,市井饥民哀嚎不绝。沈樽下旨开东市常平仓,调拨官米平价投放市面,暂且稳住一时乱象。

可官仓存粮终究有限,仅撑得一月便告罄。断粮消息传开,城中再无半分安稳,积压多日的怨愤彻底爆发,百姓成群结队涌上街头暴动。城内世家朱门尽数紧锁宅门,高墙之内囤积满仓粟米,却无一家肯分粮接济平民,只冷眼旁观坊巷饥馑动乱。

夜色如墨,寒风吹得承天门城楼的龙纹旗猎猎作响。沈樽站在雉堞之后,整座长安城尽收眼底。

四下再无往日帝都的静谧,一处处火光从坊间窜起,枯枝、废弃木架被饥民点燃,赤红烈焰撕开黑夜,把半边天幕烧得透亮。浓烟滚滚扶摇而上,混着街巷里哭嚎、怒骂、争执的嘈杂声,顺着风卷上城楼,冲进他的耳中。

而遍布朱门府邸的永兴坊、太平坊、安仁坊,索性将坊门锁上。那里没有火光。没有骚乱。有的只是高到足以挡住任何人攀爬的院墙,和紧闭的朱漆大门。

他的心底一片冰凉。到此刻他才彻底看清,自己早已输得精光。

万般无奈之下,他对守城将领传下旨意,明日卯时禁军撤去防线,打开长安城门,献城归降。

口谕落下,风卷着城楼外的烟火呼啸而过,吹散了他最后一丝帝王威严。折腾月余的死守,徒留挣扎的笑柄。

沈樽拍了拍雉堞,城墙依旧坚固,可惜再也护不住大陶的江山了。

他转身走下城楼石阶。皇宫夹道寂寂无声,宫灯昏黄摇曳,沿途宫人皆垂首屏息,不敢抬头直视帝王面容,整座皇城死寂一片。

他既不仓皇,也无颓败,步履平稳地一步步走向永乐殿。

通传的声响惊动了内里静坐的人影。看到沈樽的那一刻,沈初眼眶唰地红了,泪珠毫无预兆滚落脸颊。

“父皇。”她声音轻颤,带着未能藏住的哽咽。

沈樽走到她面前,从袖中掏出绢帕递与她,柔声安慰道:“吓坏了吧?不用怕,是你母亲回来了。”

沈初接过手帕的手,突然一滞,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父皇的脸,似乎在确认着什么。

“父皇,明天女儿出城去劝劝母亲?”

“不用,如今长安城乱作一团,你就乖乖呆在这里,等你母亲来找你。”

沈初不明白父皇这话是什么意思。可还没等她细问,就听沈樽又道:“其实你母亲出宫后,一直在给你写信。是父皇怕你看了,想离开这里去找她,才都扣下了。你别怨她,也别恨父皇。”

沈初终于忍不住,扑进沈樽的怀里大哭起来。

沈樽僵在原地。

自女儿及笄后,他们便再没有过这样亲昵的接触。女大避父,君臣之别,那些他奉守了大半生的规矩,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已经先一步困住了他的手脚。

他知道自己应该把她轻轻推开的。可他没有。他低头看着女儿埋在自己胸口,犹豫片刻,终于还是将手缓缓覆在她的背上,一下一下,力道极轻,带着克制的温柔。

罢了。这一生被规矩束缚得够久了。久到连抱一抱自己的女儿都要犹豫。久到差点忘了自己还是她的父亲。

哭声渐止,沈初看着也红了眼眶的沈樽问道:“父皇,你还怪母亲吗?”

沈樽摇摇头,“其实你母亲是对的。”

沈初一听这话,心中生出一丝期许:“那明天我们打开城门,迎接母亲回来。以后我们还像从前一样,可以吗?”

这话天真得像针扎在沈樽心头,他苦涩一笑,避开女儿澄澈的目光,柔声转了话头,尽数藏起心中悲凉:“时候不早了,早点休息吧。明天就能见到你母亲了。”

沈初看懂了他眼底的落寞,不忍再追问,只乖乖抬手拭去脸颊残留的泪痕,用力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安静伫立目送他离去。

殿门缓缓合上,将两人的遗憾,尽数困在夜色里。

沈樽立在殿外阶前,默然驻足片刻,最后抬手吩咐身侧朱福:“锁殿。”

朱福闻言心头微震,却不敢多言,连忙命人上前落锁。铁链穿过门环,发出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永乐殿的出入口被彻底封死。

当漫长黑夜一点点褪去,天边泛起第一线灰白,清浅微光漫过宫檐,刺破盘踞整夜的幽暗。天,终究亮了。

沈樽缓缓抬眼,望向窗外破晓的天光,沉寂一夜的眼底终于有了光亮。他转头对身侧侍立的总管太监朱福吩咐道:“将贵妃请来。”

朱福恭敬领命,快步退出,沿着拂晓清冷的宫道,往贵妃居所赶去。

未等多时,陈娴一袭素色软缎宫装,未施粉黛,牵着四岁的沈冕款步入内。

沈樽看着回到身侧的朱福道:“打开西角门放宫人出宫。凡在内廷当差的宫女、内侍,愿意走的,收拾随身细软,可自行离去。”

朱福猛地抬起头,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却撞上了沈樽的目光。那目光平静如水,没有多余的情绪,“臣遵旨。”

待朱福离开,沈樽看向陈娴。她眼下藏着淡淡的青黑,却无半分慌乱惶恐,神色平静温婉,一如无数个陪伴他的寻常晨昏。

“我已备好钱财物资,你即刻带念儿出宫,寻一处乡野僻地隐姓埋名,安稳度日,此生不要再涉足朝堂纷争。”

陈娴闻言泪水夺眶而出,“臣妾不走,臣妾要陪着陛下!”

沈樽摇摇头,眼底尽是山河倾覆的苍凉,“君王当死社稷。但你不同,你是被迫入宫,为朕私心所困,如今国祚将绝,朕放你出宫,脱离桎梏。从前是朕愧对你,以后你带着念儿好好活下去。”他不再多言,转头吩咐宫外待命的侍卫:“即刻护送贵妃与皇子出宫,保二人平安脱身,隐匿踪迹,不得有误。”

侍卫不敢迟疑,躬身领命。万般不舍的贵妃被强行引退,年幼的皇子懵懂回头,一声声父皇的呼唤渐远消散,彻底斩断了沈樽心中最后一丝牵绊。

沈樽端坐在御座之上,曾经百官朝拜、礼乐鸣奏的盛景早已散尽,殿内只余空旷的丹陛与肃穆梁柱,被无边的孤寂笼罩。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打破了寂静。朱福去而复回,步履比去时更急。

“你怎么回来了?”沈樽问道。

“臣不走,臣要陪着陛下。”

沈樽摇了摇头,“你不必陪着朕送死。”

“臣心甘情愿。”

沈樽看了他许久,最后点了点头。

二人穿过空荡荡、死气沉沉的宫道,缓步走入萧瑟的御花园。寒风卷着落叶飘零,满园荒芜冷寂。

行至一株苍劲的歪脖古树下,沈樽仰头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抬手解下腰间玉带。脱下龙袍,摘下冠冕。仅着一件中衣,寻了个粗壮的枝杈,将玉带搭了上去,打好死结,动作平缓沉稳,无半分怯懦惧色。

系好后,他看向朱福,“朱福,此生随朕,辛苦你了。”

朱福垂首跪地,热泪纵横,声音哽咽,“臣侍奉陛下,此生无憾。”

沈樽微微颔首,再无言语,决然仰头,钻进绳套中,双脚跃离踏石。风从他衣摆下穿过,他的脚挣扎晃动几下,然后渐渐安静下来。

朱福像日常打理沈樽的起居一样,仔细将龙袍叠好,冠冕置于其上。对着高悬的身影,伏地行了三跪九叩的君臣大礼。礼毕,他缓缓起身,眼底再无半分贪恋,反手抽出腰间佩刀,利刃寒光一闪,决然自刎,鲜血浸染满地落叶。

却说侍卫护着贵妃与皇子还未出宫门,贵妃便不肯再走。她回头看了一眼金玉珍宝,眼底只剩一片悲凉通透,“如今外面兵荒马乱,带着这满箱金银上路,只会惹人觊觎,招来杀身横祸。这些财物你们尽数分了,各奔前程吧。”

一众侍卫闻言怔在原地,面面相觑。贵妃再不看满地珍宝,转头看向身侧贴身侍女春桃,将年幼的皇子沈冕轻轻推入她怀中,眸中含泪,字字恳切:“我将念儿托付给你了。你带着他去找皇后娘娘,她定能护你们周全。”

春桃怀中紧抱着懵懂啼哭的皇子,泪眼婆娑跪地叩首:“贵妃娘娘!奴婢愿誓死追随娘娘!”

“替我照顾好念儿,这是我托付你的最后一件事。”

春桃万般无奈,只能含泪叩拜,抱着皇子,匆匆消失在宫道尽头。

送走亲子、遣散众人,贵妃心中再无半分求生之念。她转身缓步折返深宫,一路寻找,终于在御花园,远远望见了悬于枝头的沈樽和血泊里的朱福。

她跌跌撞撞地扑上前,重重跪倒在地,泪落如雨,声声泣诉,尽是半生缱绻与遗憾。

“陛下,没有您,妾身要如何苟活于世?”哭罢,她缓缓抬手,拾起地上那柄染血的佩刀。寒光映着她苍白决绝的面容,再无半分迟疑,闭目抬手,利刃横过。

卯时城门打开,大陶文武齐聚长街。有人上表,请孙艾即皇帝位。表文写得引经据典,极尽华美。说什么天命所归,人心所向。说自古以来凡定天下者无不登基称帝,以正名分,以安社稷。

孙艾没有理会,只一挥手,数十文吏带着早已备好的公告,奔向城中各处。

孙艾看了一眼众臣,不少是她认识的老臣,但她没留情面,只高声道:“从今日起,天下再无皇帝。百姓见官不用下跪。”

此言一出,群臣哗然。有人当场痛陈这是有违天道。

孙艾未予理会,只是翻身上马直奔大内。

到达午门,有兵士来报,“陶朝皇帝在花园自缢了。”

孙艾听后,呼吸一滞,策马冲进宫中。远远的,在晨光中,她再次看到了沈樽。

他苍白的脸上,已不复当年的风采俊逸。孙艾翻身下马,有些踉跄地向他走去,却在十步之外的地方站定,不忍再向前。

“把他放下来,以天子之礼收殓。贵妃心性刚烈、情深义重,特准以皇后身份合葬帝陵。内侍朱福殉主尽忠,随葬帝陵陵侧,永伴其主,以全忠名。”说罢,便头也不回地直奔永乐殿而去。

永乐殿的大门紧闭着。门外站满了华朝士兵,不知如何处置。里面有人在拍门,孙艾听到女儿的哭声传来,忙高声安慰道:“元儿,别怕。娘来了。”

士兵见状,将长矛插进铁链和门环之间的缝隙,三人合力,终于崩断了链条。孙艾第一时间冲进去,抱住了沈初。

沈初眼睛红肿,声音哭喊得有些沙哑,“娘,父皇为什么把我锁在这里,他是不是出事了?”

“别胡思乱想,你父皇只是怕你乱跑,娘找不到你。”

“真的吗?那父皇在哪儿?”

孙艾几次张口,最后都没能说出实情,只道:“娘也不知道,你先吃饭吧。吃完饭娘陪你一起等消息。”

沈初将信将疑地点点头。

就在殿内气氛稍稍平复之时,一名小兵快步入内,打破了永乐殿短暂的安宁。“统领,殿外有人求见。”

孙艾看向身侧尚且心绪未定的沈初,温声安抚:“娘去处理一桩急务。你乖乖吃饭,不用等我。”语罢,她眼底温柔敛去几分,转身快步走出永乐殿。

殿外廊下,冷风习习,天光灰白萧瑟。宫女春桃神色焦灼又惶恐地立在阶前,怀中紧紧抱着沈冕。一见孙艾出来,她俯身就拜,声音哽咽颤抖:“奴婢求皇后娘娘发发慈悲,收留这个孩子!”

孙艾俯身扶起春桃,开口纠正:“这里没有皇后。”

她说着,目光下意识落向那孩童,鼻梁眉眼间尽数复刻了沈樽的模样。

她敛去眼底波澜问道:“是谁让你来找我的?”

春桃泪眼婆娑,用力叩首回话,字字恳切:“奴婢受贵妃娘娘托付!娘娘走前再三叮嘱奴婢,务必将他送到您的跟前,求您护他周全。”

闻言,孙艾心口泛起酸涩与沉重。

这是沈樽留在世上唯一的子嗣,也是大陶最后一缕正统储脉。如今沈樽身故,后宫离散,这孩子若是流落在外,难免会成为复国幌子,酿成祸端。

孙艾未作犹豫道:“他是元儿的弟弟,我便算他半个母亲。往后,这孩子由我亲自抚养,我会护他一世周全。”

春桃闻言,悬着的一颗心彻底落地,再度伏地叩首,泣不成声。

安顿好沈冕和春桃,孙艾当即修书将此事通报各位议枢。

之后便是日日前往永乐殿陪伴沈初,小心翼翼维系着那层易碎的谎言。她刻意压下所有丧事动静,只为护住最后一点安稳假象。

可是直到三日后,沈初的耐心耗尽,她越发感到不安,“母亲,你跟我说句实话。父皇到底在哪儿?你是不是把他关起来了?”

孙艾浑身一僵。粉饰、拖延终于到了尽头。她数次翕动唇瓣,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百般辗转煎熬,最后艰难吐出那句最残忍的实情,“你父皇在开城那日,便在御花园自缢了。”

沈初看着孙艾,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了下去。前一秒还强撑的少女,下一秒便后退两步,眼泪毫无征兆汹涌而出,“父皇他不怪您了,他还说您是对的。你为什么还要逼死他?”一声质问结束,沈初直挺挺地昏死过去。

彻骨的悲恸层层郁结于心,彻底摧垮了沈初的身子,高热骤然袭来,将她烧得昏昏沉沉。睡梦之中,皆是往昔父女相伴的温柔日常:他灯下陪她读书、阶前唤她乳名……

她昏迷了整整三个日夜,哑着嗓子一遍遍唤着父皇,却再也等不来半句回应。

殿中终日萦绕着草药味,孙艾寸步不离守在榻前,看着女儿高热反复、昏沉呓语不断,她心如刀绞,但也只能独自背负所有误解,默默承受女儿的怨怼。

这晚沈初悠悠转醒,脸色苍白,眼底一片荒芜。

孙艾轻步走入殿中,神色疲惫。她停在女儿身侧,终是咽下了那句:“明日你父皇出殡,你要不要去送他一程。”她知道,沈初将来会因为错过见父皇最后一面而恨她,她也知道这个遗憾会让女儿每每想起就会自责。但她还是决定瞒下来,因为她不想让元儿还未康复的身体,再去冒这个险。

孙艾的语气满是温柔与愧疚,“明天娘有公务要忙,就不来陪你了,你乖乖吃药。晚上我再来看你。”

沈初闭上眼睛,翻身向内,不再看她。

次日天光萧瑟,冷风卷着白幡,整座皇城笼罩在一片肃穆悲寂之中。孙艾一身玄色戎装,领着满身重孝的沈冕,来到沈樽的出殡大典。

她亲手终结了大陶江山,送走了羁绊半生之人。棺椁中的沈樽面容安详,她觉得心口猛地揪了一下,那些她以为遥远淡忘了的回忆,突然变得如同发生在昨日般清晰。一阵酸涩的怅惘涌来。

孙艾轻叹一声。

如今这场庄重妥帖的葬礼,便是孙艾对这位以身殉社稷的亡国之君,最后的敬意。更是她与这位少年结发、携手十余载的故人,最后的告别。

沈樽离世一个月后,沈初的身子慢慢恢复过来,苍白的脸颊开始透出几分血色,只是心底那道伤口,始终未能愈合。

这一个月来,她始终耿耿于怀,怨孙艾瞒着她,没能见上父皇最后一面,更恨自己羸弱无用,一场病就拖垮了身子,错失送别至亲的机会。

如今国破家亡,天人永隔,她的委屈全都积压在心底无处宣泄。万般无解之下,她忽然想起父皇生前曾提过,跟在他身后,有个记录他言行的起居官。这天她对看顾她的医女道:“医官姐姐,请您帮我给你们统领传个话,我想看我父皇的起居注。”

医女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她的话转达给了孙艾的随行官员。

当时孙艾刚和众人议完事,听后沉默了许久,她知道沈初不过是想从字里行间寻找父亲的影子,那些琐碎的记录,对于此刻的沈初来说,是唯一能弥补她内心遗憾的方式。

可起居注所载,不止沈樽私人言行,更牵扯无数朝堂秘事、军政机要,岂能随意翻看?

正在孙艾犹豫间,负责监修国史的韩维率先发声,神色坦荡公允:“我看此事无妨。眼下我们正组织人手编纂《陶史》,很多事迟早是要公之于众的。与其让她私下惦念、暗中求索,倒不如让她来做个誊抄文吏,帮着整理文书。一来全了她这份思亲之情,二来也为修史添一份助力。”

众人听了也纷纷点头。

孙艾沉默了片刻。她知道韩维这番话不光是出于公事,更是在替自己解围,心中甚是感激,“那就有劳子纶给她安排个差事,只是还是要按规矩来,书册不能带出官署,不能私下抄录。”

韩维点头笑道:“这是自然。”

孙艾满心苦楚,终于得到一丝宽慰。元儿有个正经差事牵绊心神,总能稍稍冲淡她胸中的苦痛煎熬。

一个多月埋首故纸堆,沈初看遍了父亲近两年的起居注、奏对录,也翻阅了许多她从前接触不到的朝堂卷宗。那些文字拼凑出的,不再是她记忆中那个掌控天下、无所不能的父皇,而是一个被困在江山社稷里、举步维艰的君王。她渐渐读懂了父亲的挣扎与无奈,也读懂了母亲的艰辛与不易。

这天散值,她没有回永乐殿,而是信步走到了紫宸殿外。夕阳即将坠落,最后的余晖烧红了半边天际,她在石阶上慢慢坐下。

孙艾也恰好处理完公务,远远望见那道单薄身影,默然上前。母女二人就这么并肩坐着。

终于还是沈初先开了口:“娘,我想不通,父皇在位十六年,不修宫殿,不贪酒色,远离奸佞,施行仁政。为何还会落得如此下场?”

孙艾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了她另一个问题,“元儿,你听过武王伐纣的故事吗?你觉得他凭什么能赢?”

沈初并未犹豫地说出答案:“因为纣王昏庸无道,沉迷酒色,残害忠良。”

“那秦又为何灭亡呢?”孙艾又问。

“因为暴虐不施仁政,民心尽失啊。”

孙艾点点头,“你有没有发现,古往今来,所有的朝代更迭,原因都差不多。昏君失德,天命所归明君取而代之。好像但凡想要保住江山,只要做个明君,亲贤臣,远小人,轻徭薄赋,爱民如子就行了。”

“对,所以我才想不明白,父皇为什么……”她突然有些哽咽。孙艾拍了拍她的手背,轻叹一声道:“那是因为从来没有一本史书上,写下贤臣的族人在乡里肆意扩张,抢占良田,害百姓流离失所,朝廷征不到税收。更没有那篇文章中写过,清流们将官位授给自己的座下门生,致使朝堂之中党派林立,勾心斗角。那些著书垂训、教化后人的儒生,终日慨叹兴亡之间,百姓皆苦。试问又有几人真心盼着黎民过上好日子?只怕不少人是自恃独醒于世,借悲悯生民之言,为自身沽名钓誉罢了。”

沈初听后愣住了,她从没想过这些,但她在那些呈报父皇的密奏里看到过。首辅于文锡的族人在河南占了多少河滩田地,逼得多少百姓卖身为奴。清流之首崔致光的门生遍布六部,从主事到侍郎,几乎全是他一手提拔的“后进”。还有那位被父皇当作股肱之臣的刑部侍郎李巩,清正廉洁,一介不取,死后家中仅有薄棺一口。可他的小舅子,却利用他的关系,经营了二十年的织造生意,垄断了一州的丝绸贸易。

她有些泄气地道:“贤臣不贤,清流不清,盘根错节。”她话音一转,开始替父皇鸣不平,“父皇又何尝不知道这些。所以他下旨清丈田亩、追缴欠税,取消士绅的免税免役权。‌‌”

“这些仁政,听起来很周全是不是?”

“对啊。”

“但是你父皇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丈量田地,需要人。派往各省的督办,需要人。最后造册、征税、执行,这些全都需要人。而去办差的人,刚好又是最不希望这些仁政实施的人。”

这个真相给沈初当头一击。

政令没有朝臣去执行,就是一张废纸。父皇以为自己在为民请命。可百姓只看到了缸里的米一年比一年少,自己的日子一年比一年难过。

泪水终于止不住地流了下来,沈初感到自己的心被无奈、惋惜扯得生疼。

“所以父皇败在了他太想做个明君,到最后民心与臣心,一样都没拢住。”

孙艾顺着她的脊背,一下一下抚摸着,直到沈初自己慢慢止住了抽泣,抬起一双红肿的眼睛看向孙艾,“母亲,如果做个明君注定会有这样的结局,那老天爷也太不公了?”

孙艾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或许从一开始就错了呢?”

沈初困惑地看向母亲,孙艾的目光却已经飘向了殿内御座的方向,“他是个明君,但百姓并不需要皇帝。”

这大逆不道的话,让沈初更加慌张,“娘亲,您在说什么啊?”

“当皇帝坐上那把龙椅,将四海据为己有。把权柄、银钱、田产分予众臣,与他们共治天下的时候,就注定了要将万民踩在脚下。哪怕他什么事都没干,只坐在龙椅上,就已经和朝臣一体,成为百姓的仇敌了,如何还敢奢望百姓对他们感恩戴德?”

沈初整个人僵住了,眼睛直直地盯着孙艾,甚至有一瞬间,想扑过去捂住母亲的嘴,把那些话塞回她的喉咙里。大颗大颗的眼泪再次落下。

她不敢面对记忆里那个曾让她觉得悲壮、仁慈、勤勉的父亲,被突然卸去了满面的油彩,露出了本来的面目。

“别说了。”她猛地站起身,拔腿就跑,想把那些话甩在原地,可跑了很远,她才发现,那段对话在她脑子里扎了根。

她回首眺望,母亲没有追来。她靠着老槐树,慢慢滑坐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四野浸在夜幕之中。沈初茫然抬眼,瞥见不远处立着一道人影,有些熟悉。但那人静默不动,似乎站了许久,与夜色长在了一起。她一时辨不清,是错觉,还是真的有人。

她撑着树干勉强起身,发麻的双腿骤然失力,脚下一软,身子猛地向前踉跄栽倒在地,那影子骤然奔至,托起了她。

待沈初看清了来人,沉默了很久才道:“就算他是天下人的仇敌,我还是无法恨他。”

孙艾轻叹一声,缓缓道:“他是个好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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