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阁朱门深掩,隔绝了街外喧嚣纷扰,却隔不住屋内沉沉的寒凉与酸涩。
晨光透过窗棂浅浅落进内室,落在榻边静坐的季清晏身上。
一夜未眠。
她自清晨将遍体鳞伤的赵婉清抱回铺中,便寸步未离,静静守在榻前。看着那一身斑驳青紫、纵横交错的伤痕,看着少女破碎凌乱的衣衫、苍白脱力的面容,季清晏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又闷又痛,层层叠叠的愧疚与自责,几乎将她彻底淹没。
昨日那一幕,一遍遍在脑海中反复回放。
拂晓门前,寒风萧瑟,婉清奄奄一息卧于尘埃,狼狈不堪、受尽折辱。
一切源头,皆是她。
是她与靖安侯府结下死怨;
是她步步反击、蚕食季淮安势力,激怒侯府;
是季清姝恨她入骨、却寻不到她半分机会,才迁怒无辜旁人。
赵婉清纯粹良善、与世无争,从未害人、从未结怨,却偏偏因为陪伴在自己身侧,平白承受一夜非人折磨、受尽拳脚折辱、忍尽寒夜屈辱。
良久,榻上之人睫毛轻轻颤了颤。
一声极轻极轻的喘息溢出唇间。
赵婉清缓缓睁开双眼,视线起初模糊涣散,半晌才慢慢聚焦。浑身骨痛如同散架,每动一寸都牵扯着皮肉伤口,疼得她眉心紧紧蹙起,下意识倒抽一口冷气。
可当她看清守在榻前、面色憔悴、眼底泛红的季清晏时,第一反应不是哭诉委屈,不是抱怨苦痛,而是虚弱地抬手,轻轻拉住她的衣袖。
“清晏……别难过。”
她声音沙哑干涩,微弱得几乎听不清晰,却温柔依旧。
这一句安慰,瞬间击溃了季清晏强行撑住的所有冷静。
连日隐忍、步步筹谋、不动声色的坚硬外壳,在这一刻轰然碎裂。
季清晏喉头一紧,眼底温热骤然翻涌,积压了整夜的自责与愧疚尽数崩落。
她俯身,声音低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字字沉重,满心愧痛:
“婉清,对不起。”
“是我连累了你。”
“所有恩怨、所有仇恨、所有风波,本都该由我一人承担。是我太过招摇,是我树敌太多,是我没能护住你。”
“你本可以安稳度日、无灾无难,却因为跟着我,平白受了这般苦楚、遭了这般折辱。”
“都怪我……全都怪我。”
她字句哽咽,眼底清明的寒意彻底化作酸涩的水光。
她素来冷静自持、遇事沉稳,纵使面对侯府打压、朝堂算计、满城流言,从未有过半分软弱失态。
可此刻看着满身伤痕、虚弱不堪、受尽无妄之灾的婉清,她再也撑不住分毫。
她恨季清姝阴毒狭隘、迁怒无辜。
更恨自己无能,明明步步布局、处处谨慎,却依旧护不住身边最亲之人。
若不是她与侯府死仇已深,若不是她引来无尽风波,婉清何至于此?
赵婉清看着她眼底强忍的泪光,心头一软,忍着浑身剧痛,轻轻摇头,指尖虚弱却坚定地攥着她的衣袖。
“不怪你,清晏。”
她气息微弱,却字字真心,澄澈坦荡:
“这条路,是我自己愿意陪你走的。从一开始,我就从未后悔。”
“侯府骄横、恶人歹毒,是他们心术不正、肆意妄为,不是你的错。”
“你从来没有连累我。能陪你并肩、能同你相依,从来不是负累,是我心甘情愿。”
“我没事的,只是皮肉伤,养几日便好。你别自责,别难过,更别怨自己。”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少女温柔的宽慰,轻柔却有力,一点点抚平季清晏心底汹涌的愧痛。
可那份深深的自责,依旧沉甸甸压在心口,无法散去。
季清晏静静看着她,眼底翻涌着冷冽的杀意。
今日这笔账,她记下了。
季清姝一夜施暴、迁良泄恨、阴私恶毒;
柳姨娘教子无方、纵容骄纵、暗中庇护;
靖安侯府仗势欺人、横行无忌、漠视人命。
从今往后,一桩桩、一件件,她全部清算,分毫不落。
绝不姑息,绝不饶恕。
待婉清气息稍稍平稳、再次沉沉睡去,季清晏抬手拭去眼底湿意,转身走出内室。
温柔褪去,重覆一身寒凉锋芒。
愧疚归愧疚,心软归心软。
可复仇取证、步步翻盘,一刻不能停歇。
她即刻传令暗卫,彻查昨夜行凶踪迹。
与此同时,京城朝堂暗流依旧汹涌。
近日以来,依附靖安侯季淮安的一众中下官吏,接连被匿名检举、查实罪责、革职查办。贪墨、徇私、渎职、舞弊,桩桩铁证确凿,无人可救。
季淮安手握多份密报,心绪愈发沉戾烦躁。
他自始至终百分百确定,这一切皆是季清晏暗中布局、刻意针对。
除了她,无人有这般缜密心智、这般隐忍耐心、这般精准手段,专挑他羽翼下手,一点点剪碎他朝堂势力。
可无论幕僚如何追查、心腹如何排查,从头到尾找不到半分实证。
心知仇敌是谁,却无证可查、无错可纠、无人可治。
堂堂靖安侯,被自己的亲生女儿无声拿捏、步步蚕食,偏偏束手无策、有气难泄。
内宅庶女骄纵惹祸、败坏门风;
外朝嫡女隐忍算计、瓦解权势。
内外夹击,两面添堵,连日来压得季淮安焦头烂额、心火郁结。
而他全然不知,自家庶女昨夜无视禁足、翻墙出逃、雇凶伤人,早已亲手为自己、为柳姨娘,钉下了无可挽回的死罪。
南城陋巷,鱼龙混杂。
青云阁暗卫奉命潜踪追查,手段利落、追踪无痕。
不过数个时辰,便顺着荒院痕迹、市井风声、银钱流转线索,精准锁定昨夜行凶的一众地痞恶徒。
彼时那群无赖正聚在暗巷酒肆,挥霍赃银、醉酒吹嘘,毫无半分忌惮。
“那侯府小姐出手真阔绰!不过折腾个弱女子,银钱到手手软!”
“荒院偏僻无人,咱们做得干净,官府查无可查!”
“那姑娘看着柔弱,愣是忍了一夜,半点不敢反抗!”
醉言无忌,句句成证。
暗卫静待夜色笼罩,趁众人醉意深沉、防备全无,悄然出手。
动作迅捷无声,封口令、缚身形,一气呵成。
片刻之间,一众行凶地痞尽数被悄无声息带走,无一人逃窜、无一人惊动市井。
一行人被秘密押至青云阁隐秘别院。
灯火摇曳,密室清冷。
季清晏端坐案前,神色沉静,眼底寒芒凛冽。
面对铁证如山、威压彻骨,原本嚣张无赖的地痞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跪地颤抖,再不敢有半分隐瞒。
从靖安侯府庶女季清姝深夜翻墙出府,到重金雇凶、指定掳人、彻夜折磨、拂晓弃置铺门,所有细节、所有指令、所有交易经过,尽数如实招供。
一字一句,清晰确凿,前后闭环,毫无偏差。
暗卫当场笔录、画押、按印,封存卷宗。
季清姝雇凶伤人、蓄意报复、残害无辜的全套人证口供,彻底落定。
罪证在手,铁证如山。
季清晏指尖抚过厚厚的供词卷宗,眼底冷意沉沉。
她依旧没有选择即刻报官。
时机未至,锋芒需藏。
她要慢慢攒、静静等。
攒尽侯府所有肮脏罪证,等尽一朝鸣冤良机。
今日婉清所受的每一寸伤痛、每一分屈辱、每一夜煎熬,
来日,她必让季清姝、柳姨娘、整个靖安侯府,千倍百倍尽数偿还。
夜色深沉,密室无声。
隐忍藏锋,静待雷霆。
风波,才刚刚掀起惊涛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