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林澈坐在厨房操作台前,窗外天色灰白,雨后的空气沉在低处,带着铁锈和湿水泥的味道,他拧开一瓶营养液,喝了一口,液体微凉,滑过喉咙时没有起伏的情绪,纸箱里的东西整整齐齐摆在台面上——两盒维生素、四袋即食粥、一小罐蜂蜜,还有一张折过的便签,边角压在玻璃杯底下。
他没再看那句话。
手边摊着三份打印材料:证人名单访问日志、通讯基站分布图、傅氏集团资产登记表。红笔圈出的时间点重合在同一天下午三点十七分——内鬼干警登录系统查看“关键证人名单”,两分钟后,一个未实名注册的加密号码发出短讯,持续时长十二秒,信号源定位落在东区云庐会所所在的基站范围内。
他查了公开信息。云庐会所注册单位为“渊城东麓文化发展有限公司”,法人代表是傅明远,无公安备案活动许可,不对外开放预约,仅接受会员推荐制入场,这类地方不会挂警徽,也不会留执法记录入口。
但那里有人说话。
他把空瓶放回台面,取出针孔摄像头,伪装成耳机充电盒大小,塞进夹克内袋,设备开启后指示灯灭,开始本地录制,他没通知任何人,也没留下行程报备,手机设为飞行模式,仅保留离线地图。
七点四十分,他站在会所门前。
灰色夹克配休闲裤,脚上是平底皮鞋,脸上薄施遮瑕,盖住眼底残余的暗影,前台女子抬头看了他一眼:“林先生?预约的是茶室包厢。”
他点头。
“请随我来。”
电梯下行至地下一层,通道两侧铺着深色地毯,墙面嵌着暖光灯带,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压不住底下一丝金属氧化的气味。监控探头藏在灯槽角落,每隔八米一个,角度覆盖所有动线。
包厢门关上前,他扫了一眼天花板角落,确认无死角盲区。
十分钟后,他在茶水间“偶遇”傅明远。
对方穿着墨色丝绸唐装,袖口绣着暗纹,端着一杯热茶走出来,看见他时略一停顿。“林检察官?”语气像是真认出了他,“这么巧。”
“傅先生。”林澈站直了些,声音平稳,“朋友推荐这里清静,过来坐坐。”
傅明远笑了笑,走近几步,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两秒,“你瘦了。最近案子多?”
“还好。”林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只是想换个环境看看材料。”
“现在风气不好。”傅明远忽然说,语气轻得像在聊天气,“有些事,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碰的别碰。非常时期,大家都要一致对外。”
林澈抬眼。
“您说得对。”他点头,“听说最近不少老板都闭嘴了?”
“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沉默。”傅明远抿了口茶,热气模糊了一瞬他的眼神,“有些人偏要往前撞,撞得头破血流,也不知值不值得。”
“也许他们觉得,有些话总得有人说。”林澈说。
傅明远没接这句话,他看了眼腕表,轻轻拍了下林澈的肩:“年轻人,保重身体,路太长,别走太快。”
说完,他转身离开,脚步声被地毯吞没。
林澈回到包厢,确认录音设备仍在运行。那句“一致对外”已录下,清晰完整,他收好设备,起身离开。
走廊灯光稳定,出口标识亮着绿色,他走过两个拐角,进入通往地面停车场的坡道,脚步刚踏上水泥地,身后传来脚步声。
回头,两名男子并肩走来,穿着黑色西装,步伐一致,距离保持五步,他加快速度。
前方是露天出口,雨后天空阴沉,地面反着微光。他伸手去摸手机,准备拨号。
就在这时,一个陌生男人从立柱后走出,拦住去路。
“林检察官。”那人声音不高,“傅先生请您留步。”
林澈停下,右手插进夹克内袋,握住摄像头。
话音未落,一辆黑色轿车疾驰而至,轮胎在湿地上擦出短促声响,副驾车门猛地推开,一只手臂伸出窗口,一把抓住他的左臂,力道极大,直接将他拽入车内。
后脑磕到车门内板,眼前一黑。
车门“砰”地关上,引擎轰鸣,车身迅速驶离坡道,冲进地下隧道。
驾驶座上的人双手紧握方向盘,指节发白,侧脸线条绷得极硬,呼吸粗重,额角青筋跳动,车内没有说话。
林澈靠在座椅上,胸口起伏,右手仍插在夹克内袋,摄像头未取出,他看着前方,雨水在挡风玻璃上划出扭曲的痕迹。
车子穿过一段弯道,驶入主路。
驾驶座的人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几乎不像话:
“你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