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浴桶的水声还在响。
哗啦——踩进去一声。
咕噜——热水漫上来半句。
但今天不一样。声音少了,节奏慢了,像是所有人都在等什么。
苏默还坐在那张椅子上,姿势没变,手搭膝盖,头微垂,双目闭着。阳光从账单末尾缩成一个小点,蚂蚁早爬走了,地上只剩一片空光。
他神识沉在丹田里,盯着那棵树。
七根枝条,六朵花苞紧闭,一朵刚开完的金花还在轻轻摇。愿力细流不断涌进来,树根吸得顺畅,叶片泛着温润的光。
他在等下一笔亏损。
等得有点困。
眼皮重,呼吸深,脑子放空,只留一丝意识贴着系统面板,像守着一口快开的锅。
门外脚步声开始多起来。
先是杂役拖地的声音停了。
然后是服务生收毛巾的动静顿住。
接着连泡脚区的谈笑声都压了下去。
王富贵来了。
他没走正门,是从侧廊冲出来的,手里抱着三块玉简,边跑边低头看,嘴里念叨:“差三千七百万……北域那边刚结完月账……东荒艾草补贴到账……西漠拔罐耗材清仓……”
他一脚踹开议事厅的门,木板撞墙反弹,发出“哐”一声。
屋里人本来站着的都挺直了,坐着的也抬起了头。
王富贵站上主台,喘了口气,把玉简往桌上一拍。
咔。
裂了。
他不管,抹了把脸,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开口时声音劈得不成样:“我宣布……今日凌晨三点零七分……归墟养生体系……累计经营性支出……正式突破——一万亿灵石。”
他说完,没再说话。
台下也没人动。
没人鼓掌,没人笑,连呼吸都轻了。
一万亿。
不是小数。
也不是什么虚报浮夸的数字。
这是实打实亏出去的真金白银。每一块灵石,都是高于市价收来的废草烂渣,是倒贴工资请来的闲散劳力,是包场三天无人问津却照付租金的冷铺空房。
是整整三年,从青云宗外门一间破屋起家,一路烧到三千万界、八业态全覆盖的总赤字。
有人眨了眨眼。
有人咽了口唾沫。
有个新来的学徒手一抖,端着的泡脚木盆差点落地。
三息之后。
轰——
整个议事厅炸了。
拍桌子的,跳起来的,抱在一起喊“老子活见鬼了”的,还有直接跪下给苏默磕头的。
王富贵站在台上,眼眶发红,嘴咧到耳根,可嗓子已经喊不出第二个字。
他低头看玉简,数据还在跳:
【当前亏损值:1,000,000,372,000】
【新手额度:一千灵石】
【已解锁业态:足浴、通脉按摩、灵艾灸穴、吸灵拔毒罐、五感疗愈、归墟药膳、归墟灵泉、入定静室】
【下一个亏损目标:已完成】
下一秒,金光炸现。
不是从天上,也不是从窗外。
是从苏默体内。
他原本闭着的眼皮底下,突然闪过一道刺目金线,紧接着,整张脸都被镀了一层暖光。
丹田里,那棵归墟道树猛地一震。
根系暴胀,扎穿经脉壁垒,顺着奇经八脉一路蔓延,所过之处,旧伤化尘,淤堵尽消。
七枚花苞,同时鼓动。
不是先后,不是轮流,是同一瞬,七股力量齐齐爆发。
啵!啵!啵!啵!啵!啵!啵!
七声轻响,像是七盏油灯被同时点亮。
七朵金花,一片片舒展,花瓣层层掀开,金光一圈圈荡出去,映得苏默整个内视世界如同白昼。
愿力洪流倒灌。
不是涓涓细流,是海啸,是决堤,是从三千万界每一个泡脚桶、每一间静室、每一口药膳锅里涌出的感激与轻松,全数砸进他体内。
他的修为节节攀升。
大乘后期的壁垒像薄冰一样裂开。
咔嚓——咔嚓——咔嚓——
一层接一层,碎得干脆利落。
瓶颈没了。
桎梏没了。
连最后一丝滞涩感都被金花光芒蒸干。
他的气息稳了下来,落在一个全新的境地——大乘圆满。
成了。
王富贵还在台上愣着,忽然察觉不对。
他抬头看苏默。
发现那人虽然还坐着,但整个人不一样了。
不是威压暴涨,也不是灵光四射。
就是……安静得过分。
屋里那么吵,欢呼声快掀了屋顶,可苏默坐着的地方,像被按了静音。
连空气都不往那儿流。
王富贵张了张嘴,想喊,又不敢。
就在这时。
苏默睁眼了。
眸底金光一闪,快得抓不住。
他拇指搓了搓食指,像是在算账,又像是习惯性确认什么。
然后轻轻吐出三个字:“亏麻了。”
声音不大,可整个议事厅突然就静了。
像是有人掐住了所有人的喉咙。
所有人都转头看他。
苏默没动。
也没站起来讲话。
他只是缓缓起身,动作不急不缓,走到厅中央,站定。
王富贵站在高台上,低头望着他,喉咙滚动了一下。
他知道,有些事不一样了。
不是修为突破那么简单。
是道成了。
归墟道树七花齐开,意味着什么,他不懂。
但他听盲老以前说过一句:“族长当年……开到第七朵花时,归墟大道圆满。”
现在,苏默做到了。
而且是在一万亿亏损达成的瞬间,万倍暴击触发,系统奖励直接砸穿瓶颈。
这不是巧合。
是亏出来的命。
是熬出来的道。
王富贵想说点什么,张嘴却发现嗓子彻底哑了。
他只能看着苏默站在那儿,不动,不语,不散气,不引雷,就像突破的不是他,而是别人。
可王富贵知道,就是他。
是他带着一群废柴、懒汉、摆烂老头,从被人嘲笑的泡脚坊,一路亏到万亿赤字。
是他让无数走投无路的散修,在热水里找回一口气。
是他让道祖们排着队,只为领二十枚倒贴灵石泡个脚。
现在,他站在这儿,成了。
王富贵低头看了看自己抱了一早上的玉简,裂了,数据糊了,可他不在乎。
他把玉简往桌上一扔,走下高台,站在苏默斜后方半步的位置。
没说话。
也不需要说话。
他知道接下来会有什么。
天劫。
渡劫。
万界瞩目。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苏默没动,他就不能动。
厅里其他人也渐渐安静下来。
有人还想喊,被旁边人拉住。
有人想上前祝贺,迈了一步又停下。
他们也都感觉到了。
这一刻不该吵。
不该闹。
不该用凡俗的恭喜去碰这个时刻。
这是归墟道树开花的时刻。
是万亿亏损换来的质变。
是那个从劣质五灵根废柴一路死磕系统、打死不上手做按摩的甩手掌柜,终于站在了门槛前。
他没飞升。
没引雷。
没惊动天地。
他就站在议事厅中央,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袍子,手指还沾着昨儿算账时蹭到的墨迹。
可谁都不敢再当他是个普通人。
王富贵站在他身后,忽然想起苏默第一次批亏损单子时说的话。
“别怕亏。”
“亏得多,活得久。”
当时他还觉得老板疯了。
现在他信了。
他不仅信,还想跟着继续亏。
亏到两万亿,三万亿,亏到整个修真界都泡在热水里,再也卷不起来。
他正想着,忽然察觉苏默动了。
不是转身,不是抬手。
是呼吸。
他的呼吸变了。
不再是之前的绵长平缓,而是……更深了。
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吞东西。
吞的不是空气。
是愿力。
是来自三千万界的反哺。
王富贵看到,苏默胸口的衣服微微鼓起,又落下,像是里面藏着一棵树,正在呼吸。
他没再看。
低下头,双手交叠,站得笔直。
厅里所有人,不知不觉全都站直了。
没有命令。
没有示意。
就是自发地,挺起背,收起笑,闭上嘴。
他们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但他们知道,这一刻,必须庄重。
苏默站在中央,目光没看任何人。
他只是抬起右手,轻轻摸了下胸口。
那里有棵树。
七朵金花全开。
花瓣轻轻摇。
等着下一场亏损。
等着下一波愿力。
等着他迈出那一步。
但他没动。
也没说话。
就站在那儿。
像一座山。
刚刚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