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默还坐在那张椅子上,腿没再架到桌角,手也没搓手指。整个人陷在椅背里,像一滩被晒化的蜡,软乎乎地贴着木头。
他闭着眼,呼吸慢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阳光从门缝移过去了一寸,照到了账单的一角。纸页微微卷起,像是要自己爬起来逃走。
屋外的足浴桶哗啦响了一声,有人踩水进了池子,叹了口气。这声音很轻,但苏默的耳朵动了动。
他知道,又一笔亏损进账了。
不是王富贵抱着账本冲进来喊的那种热闹,是悄无声息的、从三千万界各个角落渗过来的赤字。某个散修在北荒泡脚倒贴十枚灵石,某个老道祖在南域做了通脉按摩顺带拿走一盒艾条,某个妖修在西海拔罐后硬塞给服务生五十枚灵石当“辛苦费”……这些钱,一分不少,全记在了他的系统里。
【归墟亏钱系统】
当前亏损值:950,000,000,000
新手额度:一千灵石
已解锁业态:足浴、通脉按摩、灵艾灸穴、吸灵拔毒罐、五感疗愈、归墟药膳、归墟灵泉、入定静室
下一个亏损目标:一万亿灵石
数字跳了一下。
苏默没睁眼。
但他体内动了。
那块祖传的残玉,一直温吞吞地趴在他心口,忽然烫了一下。不是烧,也不是痛,就像冬天里有人往你脖子后面哈了口气,热流顺着脊椎往下溜。
紧接着,裂了。
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缝,在残玉内部蔓延开来。金光从缝里钻出来,像嫩芽顶开冻土,一寸一寸往外探。
这光不刺眼,也不张扬,但它一出现,苏默的经脉就轻轻震了一下。
根须出来了。
细细的、金色的,像是谁用发丝蘸了阳光画出来的线条,顺着他的奇经八脉往深处扎。每扎一寸,就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像是老木门在风里晃动时发出的响。
它经过的地方,旧伤留下的淤堵自动化开。那些年被人压榨、被规则逼到极限的暗伤,像积雪遇阳,一层层褪去。有些地方甚至传来麻痒,像是死掉的神经重新活了过来。
枝叶也伸了出来。
往上走,穿过血肉,穿透骨骼,仿佛要捅破天灵盖。但它没出去,而是悬在识海中央,轻轻摆动,像一株小树在等风来。
愿力来了。
不是一股,是一条河。从万界涌来的舒坦、轻松、解脱感,汇成暖流,浇在这株刚冒头的小苗上。它吸一口,长一截,根扎得更深,叶展得更开。
苏默还是没睁眼。
他想动灵力看看怎么回事,可刚一调动,那股力量就被轻轻推开,像小孩推开了碍事的凳子。他试了两次,放弃了。
这不是他能管的事。
这苗自己会活。
外面脚步声多了起来。有人在排队,有人在笑,还有人在争论“为什么我昨天泡脚只拿到九枚倒贴灵石”。这些声音传进来,变成细碎的震动,顺着地板爬到他脚底,又被那株苗吸走一点。
它在长大。
虽然慢,但确实活着。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声音响了。
不是从门外,也不是从屋顶。是从空气里直接长出来的,像是风吹过枯竹林,沙沙地响起一句话:
“族长……你体内的龙脉动了。”
苏默眼皮抖了一下。
那声音继续说:“不是修为涨了,是道种活了。三千年来,我等的就是这一刻。”
是盲老。
他没来。没有脚步,没有气息,连影子都没有。可他的声音就在这屋里,在苏默耳边,在那株苗的根底下,稳稳地落了下来。
“以亏损为养分,以愿力为阳光,以万界为土壤……这才是归墟龙族真正的力量。不是靠打打杀杀,不是靠吞天夺地,是靠亏出去的钱,养活别人,也养活自己。”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敲在钟壁上的锤。
“你种下的不是生意,是道。别人看不见,可龙脉认得。它醒了,是因为你真的做到了——把别人放在前面,把自己扔在后面。”
屋里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
苏默终于动了。
他睁开眼,低头看自己的手掌。
那道红痕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淡金,像墨汁滴进水里还没散开的样子,在皮肤下游动了一下,然后沉下去了。
他盯着看了两秒,又抬头看了看空荡荡的屋子。
“听起来很厉害。”他说。
停了半拍。
“但我不想知道。”
说完,他又闭上了眼。
身体往后一靠,重新贴回椅背。呼吸慢慢拉长,意识一点点沉下去,回到体内。
那株苗还在长。
根须已经扎到了丹田底部,和归墟龙脉接在了一起。金色的枝叶微微摇晃,吸收着源源不断涌来的愿力。每一次波动,都让苏默的经脉拓宽一丝,让他的灵力变得更沉、更稳。
他没去数亏了多少。
也没去想这苗以后会长成什么样。
他在等下一笔亏损进来。
只要还在亏,就够了。
外面的日头偏了,阳光从桌面滑到了地上。一只苍蝇飞进来,落在账单上,爬了两步,又嗡地飞走了。
屋里的铜壶滴漏还在响。
一滴。
一滴。
时间走得很慢。
可那株苗不在乎。
它只在乎有没有人愿意免费泡脚,有没有人敢倒贴灵石,有没有人像苏默一样,宁愿亏到倾家荡产,也不肯收一分钱。
它靠这个活。
它为此而生。
苏默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也不是皱眉。
就是动了一下。
像在梦里听见了什么熟人的声音。
然后,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蹭了蹭掌心。
那里已经没有痕迹了。
但他知道,苗在长。
亏还在继续。
九千五百亿过去了。
接下来,是九千六百亿。
他没说话。
只是静静地坐着,像一座开始发热的炉子,外表冷,内里烧。
屋外传来一声吆喝:“下一位!泡脚加艾灸套餐,记得领二十枚倒贴灵石!”
接着是哗啦的水声,笑声,还有人嘀咕:“这老板是不是傻?”
没人回答。
只有足浴桶一个接一个注满的声音,像雨落在池塘里。
苏默的呼吸,和这声音渐渐同步了。
一呼。
一吸。
一亏。
一长。
他的识海深处,那株金色的小苗,正缓缓地、坚定地,把根扎进归墟龙脉的最底层。
它的第一片叶子,刚刚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