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五十七分。卧室里的光线只剩下窗帘缝隙里渗进来的那一窄条路灯光，偏蓝偏冷，在天花板的左侧边缘落了一个倾斜的梯形。沈薇侧卧在床的左侧，面朝窗户的方向，呼吸均匀地起伏着。她的手机平放在她那一侧的床头柜上，屏幕亮着，亮度调到了最低档，微弱的光只够照亮柜面那一小圈范围。屏幕上的页面没有锁屏，正文密密麻麻地排列着，页眉处一行标题清晰可辨："离婚攻略.docx"。右上角的数字"已编辑8次，从未保存"在页面顶端稳定地亮着。沈薇的呼吸保持着同一个频率。她没有闭眼，眼皮合着，但意识醒着。她能感觉到身旁床垫的起伏和李志明呼吸的节奏——深的、缓的、规律的，还在深层睡眠阶段。她的右手搭在枕头边缘，指尖距离手机大约二十公分。
凌晨三点整。床垫那一侧传来翻身的动静。先是肩膀和床单之间的摩擦声，然后是一侧床垫重量转移时弹簧发出的短促的压响声。李志明侧躺变成了平躺，平躺的呼吸和侧躺时不一样，更深了一些，节奏变慢——然后是坐起来的声音。他的脊背从床垫上抬起，枕头被压出一个浅窝又慢慢回弹。他坐在床上安静了几秒，那几秒里卧室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交错着。他的视线落在了床头柜上那部亮着的手机上。光映在他脸的下半部分，他的目光从手机屏幕移到沈薇的侧脸又移回手机屏幕。大约五秒钟。他的手伸过来了，手指从被子里抽出来带着体温，在接近手机的时候动作放轻了，像一个人去够一件怕碰响的东西。他的指尖碰到手机边沿，然后整个手掌合拢把手机拿了起来。
屏幕的亮度在近距离下照亮了他整张脸。他的眼睛从屏幕顶端开始往下移动，逐行扫过那些文字。沈薇没有睁眼。她能从光线的变化判断他正在滑动页面——屏幕反光在床头的墙壁上一次次地移动，每一次滑动之间的停留时长不同。有的页面他停得长一些，那些长停顿对应的位置她大概能猜到——七年前第一版写的那行"如果有一天他真出轨了，我至少要有选择离开的底气"；创号当年的酒店票据影印件那个位置；中间某一页她记录了第一次发现疑点的时间和心情的那一段。有的页面他滑得快，那些快的地方可能是中期一些重复性的证据整理，或者她后来添加的技术性备注——每次使用后的分析记录、时间线梳理、分类索引。她听着那些长停顿和短停顿之间的间隙，全程没有睁眼。
他的呼吸在他读到某个段落时变重了一下，胸腔里呼出的气带着一种被压住之后从鼻腔里冲出来的粗响。停顿之后那一口气又变轻了，像一个人把某些东西在喉咙里咽了一下之后又重新稳住了。她的手机在他手里大约停留了半小时。那半小时里房间里没有别的声音，只有偶尔手机屏幕滑动时极轻的触感声和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半小时之后她听见手机被放回床头柜的声音。放的位置比原来偏左了大约一寸，机身底部和柜面之间有一声极轻的磕碰，她的手指尖感受到了那一丝振动。李志明没有叫醒她，没有问她问题，没有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他只是把它放了回去，然后他重新躺了下来。他躺下的动作比他坐起来的时候轻很多，枕头被重新压下去的声音是缓的。他的呼吸在他重新躺好之后比刚才浅了一些，节奏变了，从深层睡眠后的平稳变成了一种刻意的、被控制着的均匀。他没有离开卧室，也没有翻身背对她，就躺在原来的位置，面朝着天花板的方向。沈薇闭着眼，呼吸没有变过。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沈薇从卧室里走出来的时候客厅的光已经从阳台透进来了，带着早晨特有的那种亮白色。厨房里的油锅正在发出滋滋的声响。她赤脚走过客厅地板，在厨房门口停下来，靠着门框没有走进。李志明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围裙带子在后腰处打了一个结，打歪了，左侧的比右侧长出一截垂在裤缝旁边。他的右手握着锅铲在锅里翻动，油锅里的蛋正在从白色边缘卷起一层浅金色的脆壳。他翻蛋的动作比之前稳了一些，手腕的抖动幅度比几周前明显小了，铲子从蛋底穿过再向上翻起时蛋黄没有破。他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视线落在沈薇身上——她的头发还没梳，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赤着脚站在厨房门框边。李志明看了她一眼，和平时他煎蛋时回头看的时长差不多，一秒多一点点。然后他转回去继续盯着锅里，锅铲在蛋的边沿轻轻推了一下，调整了蛋在锅底的位置，然后用铲背把溅到灶台上的一小滴油擦掉了。"今天这个应该不会糊。"他说。声音平常，和他说"粥在锅里"差不多一个调子。
沈薇靠在门框上。她没有往前走，也没有退回卧室。她看着李志明的后脑勺和他微微耸着的肩膀线条，他握锅铲时手指的位置比之前放松了一些，拇指不再压在食指侧边而是自然地搭在铲柄的弧面上。他在锅里的蛋上撒了一小撮盐，然后又翻了一下确认底面的颜色，把火关掉了。他端着盘子转身的时候看见沈薇还站在门口，她的视线落在他手里的盘子上——蛋的正面完整，蛋白边沿有一圈均匀的金黄色脆边，蛋黄居中微微鼓着，表面像一层极薄的膜兜住里面的流体。他把盘子放在餐桌她常坐的位置前面，筷子横着搁在盘沿上。"凉了就不好吃了。"他退到自己的座位边坐下，拿起他自己的筷子。沈薇从门框上松开肩膀，走到餐桌边坐下来。她低头看那枚蛋，蛋的表面在早晨的光线下反射出一小圈温润的亮，边缘没有任何焦痕。
她没有去看自己的手机。手机还留在卧室床头柜上，屏幕关着，和她出来时一个样。她拿起筷子夹开蛋，溏心从切口处缓缓流淌出来，橙黄色的，顺着蛋白的曲面滑下来在盘底汇成一个浅浅的弧。她咬了一口，嚼完之后咽下去。李志明在对面低头喝粥，粥碗端起来挡着他下半张脸，他的目光落在粥面上没有往她这边看。沈薇低头继续吃蛋，两个人隔着餐桌中间的空气，除了筷子和碗沿碰触的细响之外什么声音都没有。
她吃完之后把筷子搁在盘沿上，站起来端了盘子走回厨房。经过餐桌旁的时候李志明的视线从粥碗上抬起来了一下，从她手腕扫到她的侧脸，然后又落回粥面上。沈薇把盘子放进水槽，打开水龙头冲洗了一下，关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她走回卧室的时候手机还躺在床头柜上，屏幕暗着。她拿起来解锁，页面还停在攻略的那一页。右上角的数字从她睡前看到的"已编辑8次"变成了"已编辑9次，从未保存"。她看着那行字，锁了屏。手机放进口袋里，她转身走回客厅的方向。厨房里李志明正在洗锅，水流冲刷不锈钢的声音在安静的早晨里持续地响着。煎蛋的香气还没有完全散尽，在客厅和厨房之间的空气里薄薄地飘着，像一层透明的膜把整个早晨包在里面。沈薇在客厅中央站了一下，目光落在厨房门口那个系着歪围裙的背影上，他洗碗的时候肩膀的线条是松弛的，锅柄在他手里被转了两圈冲干净边角后放回了炉架上。她把手伸进口袋摸了一下手机，机身是凉的。她没有再拿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