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的挂钟走到八点四十七分的时候,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比平时晚了将近三个小时。沈薇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看见李志明正弯腰换鞋,整个人的动作和平时不一样——他放钥匙的时候指尖没有对准玄关柜的托盘,钥匙砸在托盘边沿弹出去掉在了地板上。他没有弯腰去捡,鞋也没换完,直起身走进来把公文包扔在了沙发上。包落在沙发坐垫上的声音很沉,拉链头在布料表面剐了一下,留下一道轻微的浅痕。
“公司有人举报我项目数据造假。”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每个字之间的距离被拉长了,“停职调查。”他站在沙发前面,两只手垂在身侧没有动,整个人像一扇被风吹到尽头之后卡住的窗户,既没法继续开也没法合上。沈薇从厨房走出来,围裙还没有解,手在围裙正面擦了一下:“谁举报的?”李志明的目光从地板抬起来对上她的:“竞争对手。张副总那边搞的。但证据,”他顿了一下,“证据是从内部流出去的。”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在客厅里继续站下去,转身走进了卧室。卧室门没有关,但他背对着门口坐在床沿上,面朝墙壁的方向,后背微微弓着,像一个人被从中间折了一道。
沈薇站在客厅里,围裙的带子在她身后系着一个结。她看着卧室方向那道开着的门和门框里那个弓着的后背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进书房,把门带上。笔记本电脑开机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比平时更清晰。她打开文件夹,双击文档,页面加载出来的同时她的手指已经离开了鼠标。
预判画面浮起来的速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李志明坐在公司会议室里,对面坐着三个调查组成员,桌上摊着笔记本电脑和打印出来的文件。会议室外面的走廊里,一个戴细框眼镜的男人正从电梯口走出来,手里拿着手机贴在耳边。他在走廊拐角处停了一下,压低了声音对着话筒说了几句。沈薇把画面拉近那个人的脸——运营部的工牌挂在胸前,照片上的人比现实中的略年轻一些,但五官对得上。他叫刘志鹏。画面继续往前走。刘志鹏在安全通道的楼梯间里接了一个电话,来电显示上的名字是“张总”。电话的内容从对方口中流出来:“你们那次的会议纪要,原始版本在谁那里?你找出来,日期改一下,加上一句‘李志明授意’就行。价钱我给你转过去。”画面里刘志鹏把电话挂了之后站在楼梯间里,脚底碾了一下地面的烟头,灰烬在地砖上蹭出一道黑色的长印。
预判画面没有消失,它继续往前延展——沈薇看见了一个银行转账界面的截图,付款方账户来自一家她没听说过的公司名称,收款方是刘志鹏的账户。截图旁边附了一份判决书的页面,抬头是一家法院的名字,案由是合同付款纠纷,被告的名字张副总在文书里出现了三次。沈薇把那个账户尾号和判决书里的支付记录在脑子里对了一遍,数字吻合。预判画面开始变淡,像一张纸被水浸过后颜色一层一层褪去,最后只剩文档的白底和光标。
沈薇没有在桌面前坐太久。她站起来去客厅拿了自己的手机和钱包,换了鞋出门。她去了小区门口的24小时打印店,坐在那台公用电脑前打开了公开的裁判文书网,输入了预判画面里看到的那家公司名字和年份。搜索结果列表里第三条就是她要的东西——一份完整的民事判决书,里面第五页有一段关于付款记录的详细说明,金额、日期、付款账户尾号和收款方全称。她把那一段截了图存进邮箱,又打开了一个企业征信查询页面输入了刘志鹏的名字。她不确定自己能搜到什么,但预判画面里那个转账记录的账户尾号和她印象中某次在公司通讯录里见过的工资卡开户行信息大致对得上。她顺着那个方向查了几条公开记录之后,在征信页面里找到了一条匹配的信贷信息,里面附了部分账户号的脱敏版本,最后四位和她预判画面中看到的吻合。她把这条也截了图,连同判决书截图打包存进同一个文件夹里。从打印店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路灯把行道树的影子拉成长长的斜线投在路面上。
第二天上午。沈薇坐在客厅沙发上拨出了李志明的号码。响了四声之后接起来了。“你在哪儿?”她问。电话那头环境音很安静,只有偶尔翻纸页的轻响和远处空调的低频嗡鸣。“公司,”李志明的声音压着,语速比平时慢,“调查组在问话。”沈薇握着手机的手没有换边:“你让他们等一下。”她说,“我发份材料给你。你给调查组看,然后告诉他们,是你们公司运营部的小刘,收了张副总那边的钱。”电话那头安静了大约三秒。然后李志明的声音响起来,音量比刚才低了一格:“你怎么知道是……”
沈薇没有回答那个问句。“你等一下手机。”她说。她把电话挂了,打开邮箱把昨晚整理的三个附件加进一封邮件里,收件人填上李志明的公司邮箱,正文只写了一行字:“调查组好,附件是相关证据。”发送键按下去的时候她的拇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那是她第一次用这个能力去替他做一件与他无关的事——与他的谎言无关,与她自己的安全无关,只和他面临的困局有关。她的拇指落下去,邮件从发件箱里弹出去,进度条走完,已发送的绿条出现在屏幕底部。她把手机放在沙发上,看了一眼窗外的光——早晨的,偏白,云在窗户左上角聚了一团。
晚上八点。餐桌上的菜已经摆了快一个小时,排骨汤的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四菜一汤整整齐齐地码在桌面上,每一道菜都从刚出锅时的热气腾腾变成了现在的表面温和。沈薇坐在餐桌背对厨房门的那一侧,没有拿手机也没有看电视,只是坐在那里。挂钟的秒针走过一格一格,分针从八点整走到八点十七分的时候门口传来了钥匙声。
李志明推门进来。他没有换鞋,没有放包,直接从玄关穿过客厅走到餐桌前面。他走到沈薇坐的位置背后,两只手从她肩膀两侧伸过来环住了她的腰,下巴搁在她的右肩上。他的呼吸是热的,比平时快一些,喷在她耳廓下方的皮肤上。整个人的重量有一小部分压在了她肩上。“小刘承认了。”他说,声音贴着她的耳朵侧边传过来,“调查组撤销了指控。对面张副总被约谈了。”他的手臂在她腰间收紧了一下,那个力度不重,像一个人抱着一件自己差点失去的东西确认它还在原处。
沈薇的右手从桌面上抬了起来。她把手放到了他环在她腰间的手背上,手指贴着他的指节,没有收紧也没有推开,只是放在那里。李志明的手臂在她腰间又多圈了一些力道,下巴从她的右肩移到了她的左肩后面,换了一边搁着。餐桌上的四菜一汤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放着,排骨汤表面的油膜已经在边缘的地方裂开了一道细缝。
当夜沈薇躺在床的左侧。李志明在右侧睡着了,呼吸平稳。她没有看时间,但她知道还不到凌晨一点。她躺了很久没有合眼,侧躺着面朝窗户的方向,窗帘的缝隙里渗进来一道窄窄的路灯光,在天花板上落了一个倾斜的梯形亮块。凌晨时分她感觉到身旁的呼吸比之前更深更慢了——李志明进入了深层睡眠阶段。她把手慢慢伸到枕头底下,摸出手机,解锁屏幕。攻略页面自动加载出来。预判画面在文档加载完毕的同时弹了出来——画面里是凌晨的卧室,光线暗,只有窗帘缝隙的那一道窄光。李志明从床上坐起来,侧头看了她一眼,确认她的呼吸是平稳的,然后他伸手从她那一侧的床头柜上拿起了她的手机。屏幕亮起来的光映着他的脸。他尝试解锁,第一次输入的密码错误,第二次输入的密码也错误。他把手机放了回去,重新躺下。
沈薇把手机锁了屏,放回枕头底下。她没有翻身,面朝窗户的方向没有动。身后的呼吸还在持续着。她闭着眼,把那道天花板上的梯形亮块收进了眼皮合拢之后的暗色里,然后把呼吸放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