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日光灯带发出恒定的低嗡，光线是那种被过滤过很多层的冷白色，照在浅米色的墙面上显得一切都缺乏温度。长椅是不锈钢骨架配浅灰色人造革座面，坐上去有一种微微的凉贴着大腿后面传上来。小李坐在长椅靠右的位置，怀里抱着一个文件夹，塑料封皮的边角被她攥得微微翘了起来。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比平时扎得紧了一些，发际线边缘有几根碎发被捋到了耳后，剩下的都收在脑后的低马尾里。她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鞋尖，然后抬起头来，目光越过走廊的尽头看向拐角处。
拐角那边走过来一个男人。灰色的西装，袖子长度刚好到手腕骨，领带是深蓝色的，金丝眼镜框在日光灯下反射出一小圈光晕。他右手拿着一份卷宗，左手自然垂着。走到距离小李大约五步的位置时他的右手食指抬起来在卷宗封面上敲了两下——指腹落在纸面上发出极轻的闷响，敲完两下之后又敲了第三下。小李的手在文件夹边缘紧了一下。她认出了那个动作和沈薇描述的分毫不差。周律师走过去的时候朝她点了一下头，嘴角抬起来一个职业性的微笑弧度，然后推开旁边一扇门走了进去。小李看着那扇门在她面前合拢，锁舌嵌进门框的声音在走廊里短促地响了一下。她站起来，抱着文件夹朝那扇门走了过去。
法庭内部的面积不大。旁听席空着，原告席和被告席各占一侧。小李坐在原告席的位置，面前有一张浅色的木质桌面，桌面上放着一瓶水和她的文件夹。她把文件夹打开，把里面分好顺序的材料按照沈薇教她的顺序重新确认了一遍——酒店记录在最上面一层，丈夫的辞职信印件压在第二层，近三个月的银行转账记录在第三层，她的工资流水、年终奖记录、存款证明在第四层，用一枚回形针别在一起。她把每一层的边缘对齐整了，然后把文件夹合上放在手边。
周律师坐在对面，手里的卷宗也摊开着。书记员确认了双方身份，法官落座。周律师把眼镜往上推了一下，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语速稳定：“李女士，今天咱们争取好聚好散。毕竟孩子还小，以后双方还需要为孩子的成长共同配合。关于抚养权方面……”
小李的手指在桌面下方摸到了文件夹的边角。她没有等对方把整句话说完，把那沓酒店记录从文件夹里抽出来，沿着桌面推了过去。纸张滑过木面时发出一种极轻的摩擦声，停下来的时候第一页正面朝上，清楚拍到了日期、时间、酒店大堂的旋转门和她丈夫的侧脸。“周律师，”小李说，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稳，“您先看看这个再谈好聚好散。”
周律师的手停在半空。他的目光落在那些照片上，第一张第二张第三张，他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翻到第四张的时候他翻页的速度比前三张慢了一些。他没有立刻接话。他摘下眼镜擦了一下镜片又戴上，清了清喉咙。卷宗里翻页的声音在安静的法庭里格外清晰，他翻到了另一个部分。“男方有稳定收入，”他重新开口，目光从小李的方向移向法官的方向，“有固定房产和本地户口，法院在考虑抚养权归属时通常会优先考量经济条件的稳定性。”他说话的过程中右手食指在桌面边沿轻轻点了一下。小李的第二份材料已经从文件夹里拿出来了，她把它平推过去。辞职信复印件上的标题是加粗的，黑色的字印在白纸上：“本人因个人原因申请辞去现有岗位。”落款日期是四十一天前，有丈夫的亲笔签名和她见过的笔迹。“他上个月辞职了，”小李说，“这是社保记录，从辞职之后他的社保断缴了二十三天的连续记录。”她把社保记录的那一页翻过来给周律师看，表格里日期的排列从连续变成了间断，空白格落在最近的行。
周律师的眼镜又滑了一下。他把它推回鼻梁上，这一次没有摘下来擦。他翻到卷宗里关于小李个人收入的部分，手指在纸页上移过去的时候指腹的速度比刚才稍微快了一点。“李女士，”他说，声音仍然保持着稳定的专业语气，但尾音比之前短了一点点，“你的收入是否足够独立抚养一个学龄前儿童？法院需要考虑……”他的话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因为小李已经开始从文件夹里往外拿材料了。一排三张纸被她整齐地放在桌面中央推过去，每一张之间的间距都差不多，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精准。第一张是连续一年的工资流水，第二张是上一年度的年终奖记录，第三张是银行定期存款证明。三张纸上的数字排在一起，每一行都比男方对应年份的数额高。小李的手在推完最后一张纸之后收了回来，放在膝盖上，手心朝上，指关节没有发白。
周律师把三张纸拿起来看了一眼，放下去。他低头翻自己那边的卷宗，翻了大约七八秒没有说话。然后他把卷宗合上了，抬头看向法官的方向。小李在这时从文件夹最底层抽出了最后一组材料——近三个月的银行转账记录，打印件上的每一笔往来都有对应的日期和对方账号信息。有两笔转账的收款方是同一个账户，金额分别是八千和一万二。还有三笔转给了一个不同的账户，金额稍微小一些。她把那张转账记录也推了过去。“周律师，这是近三个月的记录。”她说完这句话之后靠回了椅背。法官接过那张转账记录看了一眼，然后视线转向周律师：“被告代理人，当事人是否认可这几笔支出的性质？”周律师把眼镜摘下来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眼镜布慢慢地擦拭镜片的两面。
宣判的时间不长。法官宣读抚养权归属的时候小李听到自己的名字和孩子的名字并列在一起。房子的归属也确定了，首付来源的记录被提交后法官认定属于小李父母出资部分应当计入她的份额，男方这边的索要被驳回。小李听到那些字一个一个从法官嘴里出来，每一个字的形状都清晰可辨，她没有漏掉任何一个。庭审结束之后周律师起身收拾卷宗，把桌上的材料一沓一沓放回公文包里，拉链拉上的时候发出一声连续的摩擦音。他走的时候从小李身边经过，点了一下头，和来的时候弧度差不多。
小李一个人坐在原告席上看着法庭里的人依次离场。书记员走了，法官走了，法警把门带上了。她坐在那里，手边文件夹里只剩下了空的塑料封皮和那枚回形针还别在底层的页面上。她把它合上，站起来，走出了法庭。
走廊里的日光灯和刚才一样亮着，嗡嗡的低频声也没有变。她沿着走廊走了一段，经过刚才来的时候坐过的那张长椅，没有停。她走到走廊尽头靠近电梯的那个转角处时膝盖忽然软了一下，整个人蹲了下来。她蹲在墙角，脸埋在交叠的手臂里，文件夹掉在了脚边的地砖上，塑料边角碰地发出一声脆响。她开始哭。那哭声是压着的，闷在手臂之间的空隙里，变成一种连续的、闷钝的颤抖。她伸手去摸手机，指尖发颤地划了三次才划开锁屏，拨出了沈薇的号码。电话接通之后她张开嘴但第一个音没有出来。她试了第二次才把那个“薇”字推出来，后面的就全被哭声盖住了。
电话那头的沈薇沉默地听着。她坐在家里的沙发上，手机贴在耳朵边，膝盖上放着那本牛皮笔记本——摊开着，但笔不在手里。她听着电话里小李断断续续的哭声和偶尔混进来的含混字词，大概能拼出“赢了”这个意思。等那边的哭声从波浪状逐渐平缓成间歇性的抽噎之后，沈薇说：“赢了就好。”电话那头小李深吸了一口气，带着鼻音的声音说：“薇薇……”沈薇说：“回来我请你吃饭。”她把电话挂了，手机放在膝盖上，笔记本合上放在旁边的位置。然后她感觉到身边的沙发往下陷了一些。李志明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她旁边，手里端着一杯水，递过来的方向正好是她垂着的手的右侧。沈薇侧头看了他一眼，接过水杯。李志明坐在她旁边，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移开。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沈薇读过了很多次——慌张的、心虚的、闪躲的——但这次那里面没有那些。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薇薇，你以后能不能也教教我？”他说完停了一下，“我想学。”沈薇端着水杯的手停在半空，杯壁贴着指腹传来水的温度——温的，正好入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