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响了三声,一声比一声短,像有人在门外吸着鼻子按门铃,每按一下都要缓口气。沈薇从厨房走过去开门,小李站在走廊里,两只眼眶红肿的程度比上次深了一个色号,上眼睑肿得快要贴住眉骨边缘。她的外套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她也没管它,就那么半挂着站在门口。
“薇薇……”她喊了一声,声音的质地和上次来的时候差不多,湿的,堵的,但比上次多了一层疲惫,是那种在水里泡了太久之后皮肤的褶皱都浮起来了的软塌。沈薇伸手把她拉进来,手掌贴住她的上臂时感觉她的手臂在细细地抖。小李的包从肩上滑了一半挂在小臂上也没扶,她进了客厅先看见沙发就坐下来了,坐下来的动作像一个人终于走到了能够卸掉全部重量的地方,整个人陷进靠垫里。
她从包里拿出一沓纸,A4打印的,边角的钉书针扎住三页。她把这沓纸放在茶几上,没有推,只是放开手让它自己留在那里。“他找了律师,”小李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但每个字之间的空隙变长了,“他发过来离婚协议。孩子归他,房子归他,给我二十万。”她的手指捏着纸边捏出一排浅浅的印子,“他出轨他还有理了。”她把那沓纸往沈薇的方向推了一下。沈薇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翻。第一页是离婚协议书草稿抬头,用的是标准的法律文书格式。第二页是财产分割条款,房子的地址写得清清楚楚,那是小李和她丈夫住了六年的房子,他们买的时候她父母出了首付的一半,这点协议里没有提。第三页是抚养权条款,语气说得很漂亮——“为保障孩子成长环境的稳定性”之类的话排了半页纸。
“他找的哪个律师?”沈薇把那沓纸合拢放回茶几上,手指按在订书针的位置。小李抬起头:“姓周,据说打离婚官司从来没输过。”沈薇把茶几上那沓纸拿起来又看了一眼,翻到末页看到了律所抬头和承办人的署名——周建平。她在脑子里把那个名字过了一遍,然后打开了手机,点进了攻略。她没有刻意启动任何东西,文档打开的瞬间预判画面就铺开了,像一张被风吹开的窗帘从一侧滑到另一侧。
她看见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坐在一间律所办公室里,灰西装,领口系着深蓝色的领带,戴一副金丝边眼镜。他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轻敲,每敲三下换一个话题。他对面坐着小李,小李旁边空着一把椅子。他的第一句话是:“李女士,咱们争取好聚好散,毕竟还有孩子。”第二句话是:“抚养权方面,男方的条件更稳定一些,房子、收入、户口都在本地。”第三句话是一个问句:“你有没有独立抚养孩子的经济能力?”沈薇把这三个问答从预判画面中摘出来,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顺序,然后退出了预判状态。
她把手机屏幕锁了,从沙发上坐直了一些。“你坐这儿,”她对小李说,手掌在旁边的坐垫上拍了一下,“我教你明天去见他的律师的时候怎么说。”小李挪过来一点,膝盖碰到沈薇的膝盖外侧,两个人都没有挪开。沈薇开口:“他明天跟你谈的时候,第一句话会说‘李女士,咱们争取好聚好散’。”小李的眼睛直了,盯着沈薇的嘴唇看,像要从那些字移动的轨迹里捕捉到下一秒会出现的位置。沈薇没有停顿,继续说:“第二句话会说‘抚养权方面,男方条件更稳定’。第三句话他会问你——‘你有没有独立抚养孩子的经济能力’。”
小李的呼吸停了一拍。她的嘴唇张开,“你怎么……”然后嘴唇又合上了,她没有把那个问句完整地吐出来。沈薇没有回答。她往前倾了一些身体,整个人的重心从沙发靠背上移向小李的方向:“你回答第一句的时候,把你手机里的酒店记录拿出来。别砸在桌上,就放在桌面上滑过去,照片那面朝上。”她停了半拍,“第二句他说‘男方条件更稳定’,你把他的辞职记录拿出来。他上个月瞒着你辞职了,没收入了,他连稳定都算不上。”小李的左手在裤腿上攥了一下,指尖掐进布料里。“第三句问你能不能独立抚养,”沈薇的语速放慢了一点,确保每一个字都落在清晰的间距里,“你把你自己的工资流水拍在桌上。你的比他高,你的工作比他稳,你把数字摊出来让他自己看。”
小李从包里翻出一支笔和一张超市促销的传单,她把传单翻到空白那一面,开始记。她的笔迹比平时潦草一些,好几个字写到一半又涂掉了重新写,手一直在抖,笔尖划过纸张的轨迹像一条蛇在碎石地上爬,时而断时而连。沈薇看着她的笔尖把“好聚好散”四个字写完之后在旁边画了一条横线,又看着她在下面写了“酒店记录”四个字,还加了一个括号在里面写“手机里有”。她的笔尖继续往右移,在“辞职记录”下面画了两道横线,每个字都比上一个字要稳一点点,抖幅从每笔两毫米缩短到了每笔不到一毫米。
小李写完最后一个字,抬头的时候整张脸的肌肉比进门时松弛了一些,嘴角还挂着一点泪干了之后留下的紧绷感。她把笔帽扣上,笔放回包里,抬起头看着沈薇,目光里的浓度从刚才的浑变成了一种更清澈的密度。“薇薇,”她说,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比之前少了一层堵塞,“你刚才说那些的时候……”她的目光没有从沈薇脸上移开,“我脑子里好像也能看见了。我看见那个周律师,穿灰西装,戴金丝眼镜,说话的时候右手食指在桌面上敲。”她的食指抬起来模仿了一下那个敲击动作,指腹在空气里点了三下,每一下的间隔差不多。“你还没说这些,”小李说,“我就看见了。”
沈薇的手指停在自己膝盖上,指腹下面的布料被压出一个浅浅的凹陷。她的目光从小李的眼睛移开了一瞬,落在自己手机屏幕上——屏幕暗着。她没有解锁,也没有打开任何东西,但她的脑子里多了一行字,像一封邮件出现在收件箱顶端时系统自动生成的那一行发件人和标题预览。她知道那行字现在就在攻略页面里躺着。她把目光从小李脸上收回来,“你先把这些记熟,”她说,“回去练两遍。明天见到他的时候别慌。”小李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碰了一下茶几的边角,杯子里的水晃了一下又稳住了。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沈薇一眼,整张脸已经和进门时判若两人——肿还在,但肿下面的底色变了。沈薇说:“别怕。你会赢的。”小李点了一下头,用力,然后拉开门走了。
防盗门合上之后沈薇走进书房坐下。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攻略页面还开着,她的手指握住鼠标向下滑到文档最底部,页面加载出一行新生成的文字,字体和文档正文字体一致,像是被她自己打出来的但她的手指一直没有碰过键盘。“能力延伸确认:通过沉浸式教学可将预判能力临时传导至信任对象。传导条件:对方完全信任且处于高度情绪唤起状态。持续时间约二至三小时。”她把那行字看了三遍。第一遍她读完了全部内容,第二遍她在“信任”那个词上停了一下,第三遍她看完之后把鼠标移开了,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光正在从偏西的方向铺进来,在书桌表面切出一道越来越长的梯形亮块。沈薇的视线落在那道光的边沿处,顺着它延伸的方向看出去,一直看到它消失在墙角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