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从客卧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一道窄窄的白，落在地板上形成一个细长的亮条。沈薇在厨房里盛粥，小米粥在砂锅里滚了一整夜，米粒已经煮化到与水融为一体，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米油。她舀了一碗，放在托盘上，端向客卧方向。
客卧的门开着。婆婆正蹲在地上拉行李箱的拉链，动作很大。拉链头卡在了中间那层衣物的边角处，她用力拽了一下，拉链齿发出一声刺啦的尖响，像一块布被撕开了一条口子。行李箱的轮子已经朝外翻转了方向，箱体竖立在床边，上半层塞着昨晚从衣柜里取出来的衣服，叠痕跟昨天她挂进去时已经不一样了，多了几道更深的折压。婆婆的腰弯得很低，她拉第二下拉链的时候整条手臂的肌肉都是绷着的，手背上青筋凸起来。沈薇把粥碗放在客卧门口的小桌上：“妈，吃了早饭再走。”婆婆头也没抬：“不吃了。气都气饱了。”
沈薇在门口站了片刻，没有往前推那碗粥。她转身走回客厅，经过餐桌的时候李志明正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一碗粥，没有动。他手里的筷子横放在碗沿上，脊背直挺挺地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客卧方向那扇开着的门上，又收回来落在面前粥碗表面那层米油上。沈薇从他旁边走过去的时候碗沿的粥面轻轻晃了一下。
客卧里行李箱拉链终于被拽到了尽头，两排齿咬合在一起发出一连串细密的咔咔声。婆婆拎着箱子的提手把它从地板上竖起来，拉杆还没抽出来，她直接拖着箱子往客厅走。轮子滚过木地板时发出低沉的滚动声，经过餐桌旁边的区域时她停了一步。“志明你娶了媳妇忘了娘。你现在什么都听她的，你妈说的话一句都不顶用了。”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李志明，李志明低下头去端粥碗，碗沿碰到嘴唇但他没有喝，只是让碗贴着下唇停在那里。
沈薇从厨房方向走回来，站在客厅和玄关之间的位置，距离婆婆大约两步。她没有接婆婆那句“娶了媳妇忘了娘”的话尾，而是换了一个方向，像一条河流在遇到岩石时从侧面绕过去。“妈，”她说，语气和平时她在阳台上喊婆婆吃饭差不多，“张姨昨晚跳得真好，您看了吗？我发群里了。”婆婆拖着行李箱的手松了一点，箱体倾斜着靠在她腿边。“她那个转圈，”沈薇继续说，“左脚为轴，右脚画半圆那个，您之前不是也说想学？”婆婆的手从拉杆上放下来了。她从外套口袋里掏出老花镜戴上，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手机解锁的亮度在玄关半明的光线里亮了一下，她翻到家庭群，点开了沈薇昨晚发的那条视频链接。
视频开始播放。画质不算太清晰，但广场舞台上的灯光足够亮。张姨穿着一件银灰色亮片舞裙，裙摆到大腿中部，腰上系了一条红色的绸带。音乐是那种节拍分明的广场舞曲，四二拍的，鼓点每一下都砸在正拍上。张姨在画面正中央，右脚为轴，左脚画了一个半圆，整个身体在旋转中保持重心稳定，转到面向观众的位置时双臂展开，手掌向上翻了一个花。台下的掌声在视频的扬声器里响起来，带着广场上特有的那种混响。婆婆的眼睛盯着屏幕，老花镜的镜片后面她的眼球微微动了一下。视频播完了，自动跳转到了推荐列表。婆婆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没有往下滑。
沈薇凑近了一步，站在婆婆的斜后方，和她一起看着屏幕上定格的最后一帧——张姨站在舞台中央，裙子上的亮片在灯光下反射出一整片碎光。“妈，您底子比张姨好。”沈薇的声音落在婆婆耳侧大约一尺的位置，“您要是去报个班，领舞肯定是您。”婆婆的拇指在屏幕边缘蹭了一下，哼了一声，声音从鼻子出来的，不怎么重，像一个人听到不太讨厌的话时给的一个中性回应。她把视频转发了出去，转了三个群，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行李箱的拉杆被她重新抽出来了。她握着拉杆往门口走了一步，弯腰换鞋。鞋带系到她直起身的时候她已经站在门槛外侧了。她侧过身回头看了李志明一眼——他还坐在餐桌前，粥碗端在手里但米油上已经结了一层更厚的皮。“我走了，”婆婆说，“你们自己过吧。”她拉着行李箱往电梯方向走，轮子滚过走廊地砖的接缝处发出有规律的咯噔声，咯噔，咯噔，咯噔，在楼道里回荡了五六次，然后电梯叮一声响，轮子滚进轿厢的声音变得闷了，紧接着电梯门合拢，一切安静下来。
沈薇把防盗门轻轻推上。锁舌嵌进门框的时候发出一声短促的金属咬合声，然后玄关就彻底安静了。她转身走回客厅，李志明还坐在餐桌前，粥碗放在桌面上，粥已经完全凉透了，表面的米油凝成了一层光滑的膜。他整个人坐在那里，肩膀和后背的姿态像一个人刚刚从一间坐满了考官的房间走出来，身体还带着进去之前那种准备迎接审判的僵直。
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轻响。他绕过餐桌朝沈薇的方向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走到她面前的时候膝盖弯了下去。他蹲在她面前，仰着头看她，两只手自然垂在膝盖两侧，他蹲在那里的高度正好让她低头就能看见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东西，说不清楚是光还是别的什么，反正在那两片瞳孔的中央有一点比周围亮一些的。他说：“薇薇，对不起。之前委屈你了。”
沈薇低头看着他。她站在客厅和餐厅之间的交界处，光从阳台的方向照过来，在她身后拉出一道斜长的影子。李志明蹲在她的影子边缘。“志明，你刚才在妈面前说‘我们的事’。”沈薇说，声音不高，“你知道‘我们’是什么吗？”她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人的眼睛，看着那两片瞳孔里微亮的光在慢慢变化着形状。李志明的嘴张了一下。他的嘴唇分开了大约半厘米的宽度，舌尖抵在上下齿之间，但那个口腔形状没有顺利转化成任何可识别的字音。他的嘴合上了。然后又张了一次，这一次他发出了一个短促的气声，像一个人在喉咙里含着一口空气还没有决定要把它变成哪个字之前释放出来的那种松动。“……”他没能接上去。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了她的下巴，又移回来。
沈薇没有等他。她迈了一步从他面前走过去，经过他蹲着的身体侧面时她的裤脚扫过他的手指尖，那一小片接触的面积极薄极轻，像一根羽毛的末梢掠过皮肤表面。她走进书房，在书桌前坐下来。电脑屏幕是亮着的，攻略页面安静地停在昨晚编辑的位置。页面中央弹出了一条新的提示框，白色背景灰色边框，里面的文字是标准的系统字体：“检测到丈夫首次在第三方压力下主动维护妻子行为。建议重新评估攻略有效性。”提示框的右下角有一个圆形的按钮，上面写着“开始评估”。沈薇的右手拇指抬起来，悬在屏幕上方，距离那个按钮大约两厘米。她的拇指停在那里，没有落下去。她看着那个按钮看了大约六七秒，然后拇指收了回来，放到键盘旁边。她锁了屏。屏幕暗下去之后书房里安静下来。窗外有鸟叫，短促的单音，重复了三四遍然后停止了。沈薇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着面前黑掉的屏幕里映出的自己模糊的轮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