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傍晚的门铃响起来的时候沈薇正在厨房切土豆。菜刀从土豆的顶端斜着切下去一片薄薄的片,刀锋擦过砧板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她放下刀去开门,围裙上还沾着一片溅上去的水渍。门拉开之后玄关的灯照见婆婆的轮廓。婆婆拉着一个深蓝色的行李箱,拉杆竖到最高,箱子侧边的拉链缝里挤出一截毛衣的袖子。她穿着平时走亲戚才穿的那件墨绿色对襟开衫,头发梳得比往常整齐,抿了两道弯弧。
“薇薇啊,我来住几天。”婆婆说着把行李箱往前推了一小截。“志明他爸出差了,我一个人在家也没意思,过来看看你们。”她换鞋的时候沈薇看了一眼她脚边那只行李箱,箱子鼓得几乎合不上,最外侧的拉链被里面的衣物撑开了一道大约两寸的缝,缝里露出的不只是一件毛衣,还有叠好的家居裤和一条枕巾。沈薇看着那只箱子心里过了两秒,侧身让开路:“妈,您进来。”她弯腰去接行李箱的拉杆,接过来的重量比想象中沉,她手腕沉了一下才调整好重心。她拉着箱子经过客厅往客房的方向走过去,把箱子靠墙放好。婆婆跟在她身后,目光从餐桌扫到茶几又从茶几扫到阳台,最后停在厨房台面上那堆还没切完的菜上。“你忙你的,我自己收拾就行。”婆婆蹲下打开行李箱,从里面一件一件往外拿——除了毛衣外还有换洗的内衣、两套睡衣、一双拖鞋、一条毛巾、充电器、保温杯,还有一包用塑料袋卷好的饼干。沈薇站在客房门口看了三秒,转身回了书房。
她在书桌前坐下,笔记本电脑没有关。她直接点开了攻略,手指搭在键盘边缘,不等自己调整姿势预判画面就浮上来了。画面是客厅的餐桌——李志明坐在沈薇对面,婆婆坐在桌首。婆婆正在给李志明夹菜,筷子夹着一块排骨落到他的碗里:“志明啊,你王阿姨家上个月又添了个孙子。人家那媳妇比你老婆还大一岁呢。你什么时候也让妈抱上第二个呀?”画面里李志明低头扒饭,嘴里含着一口米:“哦。”婆婆的筷子又转向沈薇的方向:“薇薇你觉得呢?”沈薇的手从键盘上抬起来了。预判画面继续往后走——饭后婆婆坐在沙发上揉着胸口说“有点闷”,然后李志明过去,婆婆拉着他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李志明回到卧室之后坐在床边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回婆婆的房间,在床边站了大概三分钟,最后低声说了一句“妈,我们考虑一下”。预判画面停在这里。
沈薇退出预判状态。她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下午四点半。她站起来走出书房,经过客房的时候婆婆正在往衣柜里挂衣服,从行李箱里拿出来的衣物几乎把下层的隔板填满了。沈薇没有停,径直走进主卧室。婆婆随身带的那只小挎包搁在床头柜上,拉链半开着。沈薇侧过身背对门口,手指探进挎包的外层夹袋,摸到了一个药瓶——速效救心丸的蓝色小圆瓶。她把它拿出来,瓶盖拧开看了一眼里面的药粒,只剩下四粒。她把药瓶盖好重新放回挎包原位,拉链恢复成半开的样子。然后她走出卧室经过客厅去了一趟储物间。储物间的药箱里有一瓶全新的速效救心丸,上个月刚换的,生产日期是近的。她把它拿出来揣进家居服口袋里,经过客房时脚步放轻没发出声音,一路走到婆婆睡的客卧床边,把新药瓶塞进床头柜抽屉最里侧,用一包面巾纸盖住了它。
然后她回到厨房继续切菜。土豆已经氧化了,切口处的面颜色深了一圈。她把表层薄薄地削掉一片重新切。手机在这时震了一下,是老家张姨的微信语音。她擦了一根手指解锁点开,张姨的声音带着老家方言特有的上扬尾音:“薇薇啊,我跟你说了没?今晚广场舞大赛重播有我的特写!你让你妈看,八点半!中央三套!我那领舞的动作你妈肯定学不来!”沈薇把语音条听完,回了一个“好嘞张姨”,把手机放在料理台边沿继续切菜,一刀一刀很稳。
晚饭是六点半上的桌。四菜一汤,排骨炖萝卜、清炒菜心、番茄炒蛋、凉拌黄瓜,汤是紫菜蛋花汤。婆婆坐在桌首的位置,李志明坐在沈薇的右手边,三个人各占一方。沈薇给婆婆盛了饭又盛了汤,婆婆接过碗的时候先没喝,先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李志明碗里。“志明啊,你王阿姨家上个月添了个孙子。”婆婆的筷子还在李志明碗边悬着,没有落下去。“比你家大宝小两岁,正好能玩到一块。”李志明低下头扒饭,嘴里含着一口米饭含含糊糊地“哦”了一声。婆婆转头看沈薇:“薇薇你觉得呢?你们俩也差不多了吧?趁我现在身体还行,还能帮你们带。”沈薇笑了一下,从汤碗上抬起目光:“妈,排骨炖得挺好,您多吃。”她把婆婆的汤碗往她手边推了一下,动作温和,力道正好让碗底挪了两寸又停稳。“汤凉了就不好喝了。”
餐桌上的对话在那个转角处拐弯,像一列火车在岔道口被扳道工提前拨动了方向,车头没变但路线已经偏了一点点。婆婆端起汤喝了两口没有再接着往同一个方向追。李志明在碗沿上方瞄了一眼沈薇又瞄了一眼婆婆,碗沿挡着下半张脸,他的咀嚼速度比平时慢了一半。
饭后沈薇在厨房洗碗。水流声盖住了客厅里大部分的声音,但她隔一会儿能听见婆婆换频道的声音,电视遥控器的按键声哒哒响,一个台一个台地跳。她洗完最后一个碗关上水龙头的时候客厅里传来婆婆的“哎哟”。那一声不重,像一个人在硬座火车上坐了太久之后换姿势时腰筋松了一下。“有点闷。”婆婆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尾音往上提了一下又收住。沈薇擦了擦手走出厨房。婆婆正坐在沙发靠右的位置,右手按着锁骨下方的位置,眉头微微皱着。李志明从旁边的椅子上站起来,手里握着手机。“妈您怎么了?”沈薇走过来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把电视音量调低了:“妈,您药带了吗?”婆婆的右手从锁骨位置收回来摆了摆:“不用不用,就是……志明你过来,妈跟你说句话。”李志明走过去弯下腰,婆婆贴着他耳朵说了两句话,沈薇没有刻意去听,她转身走回了厨房,把灶台又擦了一遍,抹布叠好挂回挂钩。
晚上九点。客卧的门没关严,透出来一条窄长的白光。沈薇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手机,听见那扇门里传出来婆婆的呻吟,比晚饭前那声“哎哟”大了两格音量。“哎哟……心慌……志明!志明!”李志明从厕所冲出来,拖鞋在走廊里拍出急促的声响。他推开客卧门跑进去的时候沈薇也站起来了。她跟在李志明身后走进客卧,婆婆正躺在床上,右胳膊横在胸前,左手攥着被单,嘴微微张着,呼吸的节奏和平时不一样,浅而快。李志明站在床边整个人慌了,手伸出去又不敢碰她:“妈!您哪儿难受?”
沈薇绕过李志明走到床头柜前,拉开抽屉从面巾纸底下翻出了那瓶新速效救心丸。“妈,您先含一颗。”她把瓶盖拧开倒出一粒药在手心里递过去。婆婆的右手从胸口抬起来一下推开了她的手腕,药粒从沈薇手心滚落,在床单上停住了。“我没病!”婆婆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尾音锋利起来,“我就是心里不舒坦!你们到底什么时候给我生孙子!”她的手指攥着被单,指节上青筋凸出来,嘴角往下拉着,眼眶的外缘泛了一层极薄的红。李志明站在床边整个后背绷紧了,他的右手攥成了拳,拳面抵在大腿侧面。沈薇把滚落的药粒捡起来重新放回瓶子里,旋紧瓶盖。然后她从上衣口袋里摸出手机解锁,滑动到一个语音条上,点开了外放。张姨的声音从扬声器里流出来,带着老家的口音和方言里那种拉长的上扬调,还有广场舞背景音乐那种明快的电子鼓点:“薇薇啊你妈是不是在你那儿?今晚广场舞大赛重播我跳领舞!你让她看!八点半!中央三套!”语音播完,房间里安静了一瞬。沈薇看着婆婆:“妈,张姨跳领舞。八点半重播,中央三套,您看吗?”婆婆那声“哎哟”卡在了喉咙和嘴唇之间的半路上。她的嘴还张着,但那个音没有出来。被单在她手里攥着,攥出的褶皱有几条正在慢慢松开。
李志明站在床边,他右手攥紧的拳头松开了。拳面贴在大腿侧面的皮肤上,五个指印还留在那层薄薄的布料下面。他的嘴唇动了两次,第一次张了一下没有声音,第二次嘴唇完全分开的时候声音从胸腔深处推上来:“妈。生不生,是我们的事。”那句话落在房间里的地面和墙壁之间来回弹了一小圈然后落定。婆婆的嘴终于合上了。她侧过头看着李志明,被单从她手心里滑落了一大截,露出底下被揉皱的床单。她没有再喊心慌,也没有再催生,房间里只剩窗外偶尔响起来的风声和客厅电视里中央三套广场舞大赛片头的音乐正在从电视扬声器里漏出来——一个女主持人在报幕,声调标准而热情。沈薇把那瓶速效救心丸放回床头柜抽屉里,抽屉推进去的时候轻轻磕了一下柜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