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沈薇打开攻略的时候，预判画面以一种连续的长镜头铺展在眼前。她能看见整个徒步路线从起点到终点的俯瞰视角——一条黄褐色的山路蜿蜒穿过两座山峰之间的鞍部，路面上分布着大小不等的碎石和裸露的树根，其中有一段大约二十米的坡度比前后都陡一些，路面的石头也更多更滑。在画面里她能看见人群沿着山路移动，每个人都穿着不同颜色的冲锋衣和运动鞋，像一串串颜色不均的珠子在绳索上滑动。李志明走在人群中间的位置，他旁边紧贴着一个穿浅粉色外套的身影，那个身影始终保持在距离他半步以内的范围，无论路况怎么变化，那个半步的距离从来没有被拉开过。
画面放大到那个粉色外套身上。林娜的脸出现在局部特写里，她正侧着头在跟李志明说话，嘴角挂着笑，同时她的目光在向脚下一块凸起的灰色石头方向偏移。她的右脚跟在那块石头经过时微微提了一下，鞋底边缘擦过石头的表面，然后整个人的重心朝左侧倾斜过去，肩膀撞向李志明的右臂方向。那个倒过去的动作在预判画面里放慢了速度——林娜的鞋底确实踩滑了那块石头，但滑动的幅度远远不足以造成一个正常人完全失衡，她完全有足够的时间调整重心重新站稳。她选择不调整。她把整个上半身的重量朝李志明的方向压过去，右手同时抬起来扶向他的手臂外侧。
画面里的李志明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撞带了一个趔趄。他右脚往侧后方退了一步试图支撑，但山路的碎石在那一步踩下去的时候往外滚了一圈，他的脚跟着碎石的方向滑出去，重心偏离——他没能接住林娜。两个人同时摇晃了两秒，林娜的手从他手臂上滑脱了。最后是林娜先失衡，整个人往右侧倒下去，右膝先着地然后右手撑了一下路面，掌心按在碎石上。而李志明在最后一步踩稳了，站在她旁边弯着腰试图去扶她。
预判画面消失之后沈薇坐在书桌前，手指按着桌面边沿。她看见了林娜摔倒之前有一个向右侧偏头的小动作——那个偏头不是看向地面也不是看向李志明，而是看向人群后方大约十米处的另一个穿灰色冲锋衣的女同事。那个女同事手里举着手机，镜头方向正对着林娜和李志明所在的这一段路面。沈薇把那个细节记住了。
第二天清晨。周六，窗外天刚亮透，光线的颜色是那种介于灰和白之间被过滤过的淡蓝。李志明站在玄关换登山鞋，他弯腰系鞋带的时候沈薇从旁边蹲了下来，手里拿着两片薄薄的、背面带离型纸的防滑贴。"换双鞋垫吧，"她说，声音是早晨那种还没有完全放开的微哑，"登山鞋底太滑。"她让李志明把脚抬起来，撕开防滑贴的离型纸，把带黏胶的一面按压在他的鞋底前掌和脚后跟的位置，一共贴了四片，两只脚各两片。李志明低头看着她蹲在地上按他的鞋底，手指把每个边角都压了一遍确认粘牢了才松手。"你那膝盖老毛病，"沈薇站起来，从旁边的背包侧袋里抽出一副深灰色的运动护膝，折叠好塞进他背包最上面那层，"爬山戴上。你忘了去年爬了一次山回来瘸了一周？"
李志明把背包拉链拉好背到肩上，站在门口看着沈薇。他嘴唇动了一下，"你不去？"沈薇摇头："你们公司团建，我去不合适。"她把玄关柜上的保温杯递给他："给，装了热水。"李志明接过保温杯的时候他的手指蹭过她的手背，蹭过之后多停了一拍才收走。他拉开门出去的时候回过头看了她一眼，沈薇站在玄关柜旁边朝他摆了摆手。门关上之后她站在原地数了十秒，然后走回卧室换衣服。她换了一件浅灰色的运动外套和深色长裤，把头发扎成马尾，拿了一副备用的护膝和另一个保温杯装进一个帆布袋里，出了门。
山路从山脚停车场开始往上延伸。沈薇提前一小时就到了徒步路线的终点——一个大巴停靠区，旁边有一个简易的休息亭和几排长椅。她没有坐在长椅上，而是靠着休息亭的柱子站着，帆布袋挂在右肩上。从她站的位置能看到徒步路线的最后一段下坡路，弯曲的路径两侧是灌木和低矮的野花。她站在那里没有动，像一个等车的旅客，偶尔有早到的人从她旁边经过去上公共厕所也没人多看她一眼。
远处的山路上开始出现移动的人点。颜色各异的冲锋衣在绿植的背景中缓慢推进，粉色那一个夹在中间，始终贴着一个深灰色的移动点。沈薇眯了一下眼睛看着那个方向，她视野里能辨认出深灰色是李志明的外套颜色，粉色的林娜保持在他右侧半步的位置，旁边还有散开的七八个其他颜色的点保持着不同的间距跟着。
他们走到了那段碎石比较集中的路面上。沈薇从帆布袋里拿出了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目光没有从山路的方向移开。人群在那个碎石段的速度整体放慢了，有人低头看脚下，有人跨过去，粉色的点和深灰色的点几乎贴在了一起。然后粉色点突然歪了一下，深灰色点在原地一个短促的晃动之后稳住了，粉色点从它的侧面滑脱出去往路边的方向倒下去。
沈薇拧上了保温杯的盖子。她看见那个粉色点倒向了路边的矮灌木丛，灌木的枝叶晃动了几秒然后静止了。旁边的几个点围拢上去，深灰色的点也弯着腰凑近。有一个灰色的点举着手机向着那个方向拍了一下——从举手机的角度看，拍的是粉色的那个点摔在灌木丛旁边地面上的样子。
沈薇把保温杯放回帆布袋里，朝大巴停靠区的方向走了几步，站在休息亭的出口处。徒步的人群在下坡路上继续移动，大约十五分钟之后第一批人从山路拐角处走出来，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运动后的红和略微疲惫的神情。有人认出了她，是上次在公司办公区看见她送饭的一个男同事，朝她点了下头："嫂子来啦？"沈薇回了一个点头："来接志明。"同事往身后指了指："他们在后面呢，林娜脚崴了，走不快。"
沈薇站在休息亭前面的空地上等着。李志明从拐角出现的时候后背上背着包，右手空着，左手拿着保温杯——她给他的那个。他旁边两步的距离处林娜被另一个女同事搀扶着，右脚不敢完全着地，脚踝处有一圈明显的脏痕和擦破皮的红。她的头发散了几缕出来粘在脸上，浅粉色的外套从肩到腰一侧全部沾了深色的湿泥，袖口和手背上都有擦伤。李志明看见沈薇的时候脚步明显顿了一下，脚下的步子从行走变成了一种跨着准备停下但还没有完全停下的过渡状态。他走到沈薇面前的时候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呼吸比正常状态下略快一些。他说："你怎么来了？"
沈薇把帆布袋里那副护膝取出来递给他："怕你膝盖疼。"她的声音不高，语气平直。李志明接护膝的时候手碰到她的手指，他的手指是热的，手心有汗。沈薇把帆布袋挎回肩上，从他身边走过去，往林娜的方向走了几步。林娜正被同事扶着单脚站在路边，右脚虚抬着不敢放下来。沈薇走到她面前蹲了下来，从帆布袋里抽出另一副护膝——也是深灰色，和给李志明的那副同款。她把护膝展开，轻轻按在林娜的右膝上比了一下尺寸，"林娜，听说你崴了。这个你用。"护膝的弹力面料贴住林娜膝盖外侧的时候，她的腿绷了一下。沈薇把护膝的搭扣调整到合适的位置，抬头看了林娜一眼。林娜的嘴角还挂着刚才被人搀扶时那种不太好意思但努力维持的礼貌笑容，但她的眼睛和嘴角脱节了——眼角的肌肉是紧的，瞳孔微微缩了一圈，那条线从眼睑边缘延伸到眼尾的褶皱里透出一种沈薇还从来没有从她脸上见过的东西。那东西很薄，薄到沈薇只看了一眼就知道它藏在下面有多久了。
"下次走山路小心些。"沈薇站起来，把手从护膝上收回来。她转身走回李志明旁边，李志明正拿着那副护膝站在原地。他对林娜说："那个，林娜你先休息，我们在终点等你。"然后他转身和沈薇并排往大巴的方向走了。
下山的大巴上两人并排坐着，车窗外的树影一排一排往后掠。李志明靠过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嘴唇几乎贴在沈薇的耳廓侧面："那个，林娜摔倒的时候……"沈薇侧了一下头，视线从窗外移到他脸上："嗯？"李志明的喉结动了一下："我没扶。"他说完这三个字之后靠回了椅背上，手放在膝盖上。大巴在弯道上转了一个弯，车身微微倾斜，沈薇的身体往他的方向偏了偏。李志明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伸过来，掌心朝上握住她的手指，手指一根一根合拢包裹住她的。沈薇没有低头看他们交握的手，也没有抽回去。她靠在座椅靠背上，侧着脸看向窗外树影的顶端在持续后退。大巴在持续下行的山路中轻微摇摆，交握的手在两人之间的座椅缝隙里保持着同一个姿势，谁都没有再松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