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室里的灯已经关了一会儿了，从窗户外面透进来的路灯光在天花板上铺了一层半透明的灰蓝色。沈薇侧躺着，背对着床头柜的方向，呼吸均匀放平。她其实没有睡着，眼皮合着但意识还清醒地在数枕头底下手机震动时传来的极轻嗡鸣。
床头的手机屏幕亮了。李志明那侧床头柜上，屏幕的光从暗到明跳出来的时候照亮了他枕头旁边那一小块空间。沈薇感觉到身后的床垫动了一下——李志明伸手去拿手机，胳膊从被子里抽出来带起一点窸窣的被单摩擦声。手机屏幕的光映到天花板上的亮度变了，从均匀的冷白变成一块被手掌遮住大半的暗影。然后那块暗影又恢复了原来的形状。手机被放回了床头柜上。天花板上的光重新照回原处，稳定地亮着。沈薇闭着眼，“谁啊？”她的声音带着睡前特有的那种微沙质感，听起来像刚从模糊的睡意里捞出来的一样。
李志明躺回床上的时候枕头跟着他的头动了一下。“没谁，”他说，喉咙里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工作群。”他把被子重新拉回肩头，手臂在身体两侧放平。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但它在暗之前的那几秒里沈薇用余光捕捉到了锁屏通知栏上那条消息的前三个字：“李经理，……”发件人的头像是一团白色的色块，在锁屏界面的大小下辨识度不高，但那种字体的大小和颜色她已经不需要靠辨识来完成分类了。她翻了个身，从侧卧转向另一侧，把后背朝向李志明的方向。“嗯。”她说。然后她的呼吸恢复了之前那个均匀的节奏，快慢没有变化，深浅没有变化。
第二天上午，沈薇坐在书房里。笔记本屏幕亮着，攻略文档打开在最新一页。她把手机放在桌面右上角，李志明的备用机放在桌面左上角。两部手机之间隔着大约三十公分的距离，屏幕都朝上，一个亮着，一个暗着。她看着那部暗着的备用机，放松身体让预判状态自然浮现。
画面里出现了李志明坐在工位前的样子。他正在低头看手机，屏幕上的对话框是林娜的头像，旁边弹出一行字。沈薇把那个画面放大了一格，看清了那行字的内容：“李经理昨晚加班那么晚，嫂子没生气吧？”画面里的李志明打了三个字，发送，然后锁屏。那三个字是“没有啊”。画面褪去之后沈薇看了一眼时间，上午八点五十二分。她靠在椅背上，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等着。
九点整，备用机的屏幕亮了。一条消息从微信通知栏弹出来。发件人：林娜。内容的前几个字和预判画面里完全重合：“李经理昨晚加班那么晚，嫂子没生气吧？”沈薇拿起备用机解锁，点开对话框。李志明在八点五十九分回复了，三个字：“没有啊。”绿色的气泡嵌在白色背景里，前面和后面的消息之间隔了四十分钟的空白。沈薇看了那条回复两秒，把备用机放回桌面左上角，拿起自己的手机解锁，打开了备忘录。她新建了一条，打了几个字：“第一天。关心加班。李回应：‘没有啊。’”然后她退出备忘录，转头看了一眼窗外。阳光正从云层边缘渗出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薄而亮的白。
第二天下午。沈薇在厨房里煮面，锅里沸水翻滚着把面条上下翻卷，她用筷子挑了一根试了试软硬，把火关小了一点。手机就放在料理台旁边的窗台上，屏幕亮着，显示备用机的实时同步。她煮面的过程中扫了它三四次，每次看到的都是相同的画面——李志明和林娜的对话从上午之后就没有再更新。直到锅里第二滚水涌上来的时候，同步窗口弹出了一条新消息。林娜发了一张照片，外卖单靠在一双一次性筷子旁边，白色的塑料袋口敞着露出米饭盒的边沿。配文写：“又要一个人吃晚饭了。好孤单。”
沈薇看着那条消息，手里的筷子还插在面锅里。她把火关掉，拿起手机看了看李志明的回复时间——下午六点零三分，距离林娜发消息过去了六分钟。李志明回了三个字：“多吃点。”沈薇把那三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拿起自己的手机打开攻略，在备忘录第一条下面新增了第二行：“第二天。关心晚餐。外卖照片+‘好孤单’。李回应：‘多吃点’。”她在后面加了一个括号标注：“回应热度：从‘没有啊’升级为‘多吃点’。”她把手机放回窗台上，关掉火，把锅端起来滤掉了面汤。热气扑上她的脸，她歪了一下头等那团雾散开，然后把面条盛进碗里。酱料是前一天晚上炒好冻在冰箱里的，她挖了两勺放在面上搅拌，筷子在碗里来回了十几下，酱色均匀地挂在了每一根面条表面。她端着碗坐到餐桌边开始吃面，筷子夹起面条的时候动作平稳，没有抖动。
第三天。沈薇在同样的时间走进书房，窗外的光线比前两天薄了一点点，云层积得厚了些。她坐下来打开攻略，这一次预判画面浮起来的速度比前两次都快，像一个人走进一间熟悉的房间之后自动伸手去摸灯的开关一样自然。画面里李志明坐在沙发上，不知道是家里还是别的地方，手机屏幕亮着，林娜的头像旁边弹出一张图片——一张对镜自拍。照片里的林娜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吊带睡衣，领口开到锁骨以下大约三指的位置，蕾丝边沿着领口的弧度铺了一圈。睡衣的面料在浴室镜前的暖黄色灯光下泛出柔和的丝光。图片下方配文：“失眠了。睡不着。”
沈薇盯着那件睡衣看了很久。她认出了那件睡衣的款式——领口的蕾丝是波浪形的，吊带连接处有一个很小的蝴蝶结。两个月前她和李志明逛商场的时候在二楼的内衣区橱窗里看到过同款，米白色的，放在展示人台身上。她当时多看了两眼，李志明顺着她的目光瞥了一下橱窗，然后随口说了一句：“这谁穿得出去。”那个“谁”字当时的语气是轻飘飘的，像一个观众评价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展品。现在那件展品穿着林娜的身体出现在李志明的手机屏幕上。沈薇把预判画面里的睡衣细节又看了一遍，蕾丝花边、吊带宽度、蝴蝶结的位置、领口的深度。所有细节和橱窗里那件分毫不差。
她从预判状态里退出，拿起自己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她解锁后没有打开备忘录，而是打开了微信。她在通讯录里往下翻，找到“林娜-李志明同事”的备注，点开资料页。她的拇指放在备注栏上，删掉了原来的字，光标闪烁。她打了五个字进去：“危险品·勿触。”确定。改完之后她看着那个新备注停留了两秒，然后退到上一级页面，按了“添加到通讯录”的绿色按钮。好友申请发送的瞬间她看见屏幕提示“已发送”，她放下手机，端起手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杯放下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林娜通过了她的好友申请，秒通过。对话框里弹出来一个笑脸表情，后面跟了一句：“嫂子好呀。”
沈薇盯着那个“嫂子好呀”看了两秒，嘴角微微提了一下。她打了几个字：“林娜，谢谢你平时照顾志明。”发送。对方回了一个玫瑰花的表情。沈薇没有继续回复。她把手机锁屏放回桌面上，屏幕朝下，然后站起来走出书房，经过客厅时她脚步没有停顿，径直走进了厨房开始准备晚饭。拉开冰箱门的时候里面的一盒鸡蛋放在了冷藏格中层，旁边还有一把昨天剩的小葱和半块豆腐。她把鸡蛋取出来放在料理台上，开始打蛋，碗沿磕第一下的时候蛋壳裂开一道整齐的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