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声的余震还没从门框上完全消散。三下，每一下的间隔都极短，短到第一下的震动还没传导到墙根第二下就已经砸上来了。沈薇坐在沙发上，距离门口大约五米，她能从地板传导过来的共振中判断出第三下比其他两下都重了不止一个级别——那种重量不是手掌能产生的，是整个人把重心压在手臂上抡过去的。
走廊里安静了一秒。然后那个声音穿过防盗门板传进来，经过金属板材的过滤之后多了层闷响，但每个字都还能被辨识："沈薇你给我出来！"和备忘录里第二行的时间标记差了不到十秒。沈薇的手抬起来，大拇指按在手机屏幕的播放键上。绿色的三角图标凹下去，手机扬声器里传出一段预先录制好的声音，和她自己的声音基本相同只是音量比正常说话略高一点点："沈薇你给我出来！"门里门外两道声音几乎同时落下去，走廊里安静了。
沈薇没有动。她又按了一下播放键，提前录好的第二段音频从手机里传出去穿过门缝抵达走廊："你他妈少管闲事！"她按下播放的时候走廊里的人正在吼同样的话。他的"你他妈少管闲事"和她的录音之间错开大约两秒，像一个回声从门的另一侧折返回来。走廊里那个声音的尾音在最后一个字甩出去之后突然被切断，像有人掐住了声带一样戛然而止。安静。非常彻底的安静，没有换气声，没有脚底搓地面的摩擦声，只有走廊声控灯因为长时间没有新声音触发而自动熄灭的嗒一声轻响。
第三句。走廊里的声音又响起来了，比刚才虚了半截，像一个人在回头张望之后重新转回来对着门说话时底气漏掉了一半："我跟我老婆的事轮不到你插嘴！"这一次沈薇几乎在他开口的同时就按下了播放键。手机扬声器和走廊人声同步播出，一字不差，连尾音的下坠弧度都被录音完整复刻了。走廊彻底安静了下来。沈薇从沙发上站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无声地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猫眼的广角画面把走廊拉成一个变形的窄筒状——灰色卫衣男站在门外约一米处，整张脸正对着门的方向，眉毛是挑起来的但嘴唇是合上的，他的左手抬起来停在半空中，手指张开，保持着要去够什么或者扶什么的姿势但没有落下。他的视线落在防盗门的观察孔位置——和沈薇的视线隔着两层玻璃和一层空气正好对上。他的嘴张开了。沈薇在猫眼后面看见他的嘴唇形成一个"你"字的形状，但字还没有离开喉咙。她按下了手机里最后一段录音的播放键："你再不开门我把你鞋架砸了！"
声音从门缝里挤出去的时候走廊里的人整个人的重心往后退了一步。他的鞋后跟踩到瓷砖的接缝处，整个人晃了一下。他的嘴还张着，那个"你"字被堵在了嘴唇和牙齿之间。他的目光从猫眼的位置往下滑，落在门边那只四层松木鞋架上，又抬回猫眼的位置。他的脸色在走廊那盏声控灯重新亮起来的冷白色光线下有一个非常明显的变化——从刚才的被酒精泡过的涨红变成一种掺了灰的白，像一块被漂白水泼过的红布。
他转身了。整个转体的动作很急，左肩带动重心往左偏了十度然后整个人顺着那个偏的方向迈出一步，两步，三步。他走的速度比来的时候快了两倍，脚步声从重拖变成了快砸，从沈薇家门口延伸到楼梯口然后开始往下——下楼的时候每一步都跨了两级台阶，拖鞋拍在水泥面上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在楼道拐角处彻底消失了。声控灯从一楼的过道一层一层灭下去，每一层熄灭时都发出嗒的一声，嗒、嗒、嗒，然后一切回到安静。
沈薇站在门里面，赤着脚，脚底踩着地砖的凉意顺着脚心往上走了一小截就停了。她把手机从耳边放下来按了暂停键，返回桌面，打开监控摄像头的配套应用。画面从存储卡里读取出来，从下午三点五十八分那个踉跄脚步声出现的第一秒开始播放。画面里一个穿灰色卫衣的男人从楼梯口拐出来，左脚比右脚重，裤腿沾了泥，右手一直插在口袋里没有抽出来。他走到门口，站定，抬手拍门三下。然后他对着门吼了第一句，画面里他的嘴唇动作清晰可见。然后他吼了第二句，吼完第二句之后他有大约一秒的时间是静止的，像一个被遥控器按了暂停的影像。然后他吼了第三句。第三句的最后一个音还没完全落地，他的肩膀突然往后缩了一下——门里录音播放的第四句话让他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鞋架，再抬头，然后转身开始跑。
沈薇把这一段从头到尾看完了，保存，退出应用。她回到沙发边坐下，在手机通讯录里翻到小李的名字，把那段监控视频发了过去，又在输入框里打了几个字："人我放走了。下次直接报警。你也留好证据。"发送。
手机在发送成功的提示音之后安静了大约四十秒。然后小李的电话进来了。沈薇接起来的时候听筒里先是一段被压住的吸鼻子的声音，然后是吸气呼气的交替，间隔不均匀。小李的声音从里面挤出来，每一个字都粘着水分："薇薇……"她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到一半在喉咙里卡了一下变成了一个短促的咳嗽，"我替他对不起……他喝多了……"她的话断在那里，像一根线被剪刀剪了一刀但还剩几根纤维连着，声音在两个句子之间微弱地颤着。沈薇在这头沉默地听着，然后她听见了电话背景里的另一个声音——极轻的，被一只手捂着嘴压着的那种呜咽，男人的，断断续续，时有时无。小李的丈夫在她旁边哭着。沈薇说："你让他听完这段录音。"她挂断电话，把刚才在门里播放的那三段预判录音合并成一个文件发给了小李。
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后客厅里只剩下挂钟的声音。沈薇靠在沙发靠背上，脚趾在拖鞋里蜷了一下又松开。她把手机重新举起来解锁，点进攻略。文档加载出来之后右上角的数字还是"已编辑7次，从未保存"。她没有翻动文档，只是看着那片白色的页面。预判画面在她没有主动召唤的时候自动浮出来了。那画面和之前的不一样，它没有占据她整个视野，只是一个半透明的窗口叠在文档页面的上方——李志明坐在办公位前，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那条消息来自林娜，头像是一只白猫趴窗台的图片。消息框里只有一行字："嫂子最近是不是对你有什么误会呀？我看你前两天加班的时候她来公司了，不太开心的样子。"李志明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两秒，然后打了三个字回过去："没有啊。"
沈薇看着那个半透明的窗口慢慢变淡消失。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食指和中指的指甲关节碰到实木桌面，发出两声极轻的叩响。然后她锁屏，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进厨房去倒了一杯水。水流撞击杯壁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很清晰，杯满了她关掉水龙头，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端回客厅放在手机旁边。她在沙发上重新坐下，拿起手机，打开微信，把林娜的聊天窗口调了出来。上一次对话还停在那天她加好友时说的"嫂子好呀"和"林娜，谢谢你平时照顾志明"那里，再往下都是空白的。沈薇看着那个空白的对话区域看了几秒，然后把窗口关掉了，没有发任何消息。她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滑下去，没有温度。窗外的光线已经开始变暖了，下午四点半的阳光斜着从阳台玻璃门钻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个逐渐拉长的平行四边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