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在沙发上坐定之后，目光从地板移动到茶几再到窗台，像一台缓慢移动的扫描仪把整个客厅的细节逐一录入。她的右手搁在沙发扶手上，大拇指在绒布面上来回蹭了两下，视线最终落在了沈薇的小腹位置。停在那里大约三秒，像一个人在等红绿灯的时候看对面的倒计时数字。“薇薇啊，”她开口，“志明都三十二了。”她停了一下，让这句话的重量先落下来。“你们也该要个老二了。趁我还能帮你们带。”
沈薇把温水杯往婆婆手边推了推，杯底在茶几玻璃上转了小半圈，水面上晃出一圈涟漪又平复下来。“妈，志明最近工作忙，”她说，“这事我们商量着来。”她的语气平和，尾音没有上扬也没有下沉，保持在一个平直的中线上。婆婆接过杯子但没有喝，杯壁贴着掌心她把它放在膝盖上。“工作忙就不生孩子了？”她转头看了一眼李志明，然后又转回来看沈薇。“我当年生志明的时候，你爸整天不在家，我一个人怀着孩子上班，下了班还要洗衣做饭。你爸那时候出差半个月连电话都不打一个，我一句都没抱怨过。”她的手掌在膝盖上拍了一下，声音不重，但“啪”的一声在安静的客厅里很清晰。“现在的年轻人，娇气。”
沈薇没接话。她的目光从婆婆脸上移开，落在婆婆身后那面墙的挂钟上。钟的秒针走得很规律，一格一格地跳，她数到第四十三秒的时候，预判画面从墙钟的位置浮了起来。不是整个房间的画面，只是一个截取了的局部特写——婆婆的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移动到胸口的位置，手掌贴在左侧锁骨下方的皮肤上，五指微微张开。她的嘴在画面的右侧几乎同时张开，那一声“哎哟”即将从喉咙里挤出来。然后是李志明的脸转过来的角度，慌的，是那种被突然拉进战场的人下意识的反应。沈薇把画面看完，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妈，”她说，“我去给您拿点降压药备着。”她的声音很自然，像一个人突然记起厨房的水烧开了或者窗户没关，语气里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她转身走向卧室方向，经过李志明身边的时候她看了他一眼，极短的一眼，目光从他的眼睛到他的肩膀扫了一瞬然后收回。李志明正在看手机，他感觉到沈薇经过的时候抬起头想说什么，但沈薇已经走过去了。她进了卧室，从床头柜下面翻出药箱，把速效救心丸和降压药的瓶子都拿了出来，放在手里掂了一下。药瓶互相碰撞发出一声极轻的塑料响。
客厅里她的预判正在一分一秒地对位。她走出去的时候婆婆的右手正从膝盖上抬起来，手掌往上走，贴着衣服面料滑向胸口的位置，手指按住左侧锁骨下方的皮肤时她的眉头皱了一下。“哎哟，”她的嘴张开，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带了一点颤，“血压上来了。志明，你评评理，我这都是为了谁啊？”她的另一只手抓住了李志明的手腕，手指扣进去，指甲在袖口的面料上按出几道折痕。李志明被他拽得身体往她的方向倾了一下，他慌忙说：“妈您别激动，您先坐着别动。”
沈薇已经把药瓶和水杯端过来了。她蹲在婆婆面前，手指拧开速效救心丸的瓶盖，倒出三粒小药丸在瓶盖里，又把水杯递到婆婆嘴边：“妈，您先把药吃了。含着就行，不用咽。”婆婆的嘴张着，那一声“哎哟”还没完全收尾，又被药瓶和杯子堵住了去路。她低头看了沈薇手里的药，又抬头看了李志明一眼，李志明的表情是一个完全空白的状态——嘴抿着，眼睛睁着，肩膀微微朝沈薇的方向侧了一点。婆婆把三粒药丸含进嘴里，药丸在舌面上化开的一丝凉意让她眉头松了一下。她喝了一口水，喉咙动了一下，把水咽下去了。
沈薇站起来退了一步，把药瓶盖好放回药箱里。“志明，”她说，语气轻而平，“你陪妈说说话，我去把妈带来的排骨炖上。”她没有看李志明，转身往厨房走了。她的背影在走进厨房门口的时候被客厅的灯和厨房的灯交界处切了一刀，一半亮一半暗。
厨房里砂锅已经架在灶上了。沈薇把水龙头拧开，水流冲过排骨表面的时候带出一层淡粉色的血水和脂肪的沫。她的手指把每一块排骨都搓洗了一遍，然后冷水下锅，开火，等水沸腾的过程中她站在灶台前面，切了一块姜，拍了两颗蒜，剥了三段葱。客厅的对话从敞开的厨房门传进来，隔着一道门槛和一截走廊的距离，像收音机信号不佳时的人声，字词的边缘被空气削得有些模糊，但内容是可以辨认的。“……你就不能硬气一点？”婆婆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像是血压恢复之后嗓子的力量也回来了。“你是男人还是她是男人？家里的大事该你拿主意。”李志明的声音很低，沈薇在厨房里几乎听不清他具体说了什么，只能捕捉到几个单词的频率——“嗯”、“知道了”、“我考虑考虑”。每一个回应都比前一个更短，像一个人越来越用力地缩进一团逐渐收紧的空气里。
沈薇把焯过水的排骨捞出来冲掉浮沫，倒进砂锅，加水、姜片、葱段，盖上盖子。火调到中档，蓝色的火舌包住锅底，水烧开的声音从锅盖边缘渗出来，咕嘟咕嘟的。她从窗台上拿下来一只白瓷碗，切了一把葱花放进去，压在碗底。客厅里的婆婆又说了几句——“她到底还生不生了？”“你都三十二了，你同学孩子都上小学了。”李志明这次只回了一个音节，像一个字被捏扁了之后扔出来，沈薇没听清具体是哪几个字母组成的，但她听清了那个音节的长度，比之前的“嗯”更短。她在厨房的料理台边沿站了一会儿，手里握着菜刀的刀柄，刀刃上沾着葱的汁液。她把菜刀放在砧板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点开攻略。她不需要仔细去看预判的画面，只是让那个画面浮到自己眼前来——李志明坐在阳台的塑料凳上，面前放着一包打开的烟，他低头点烟的时候打火机的火苗照了一下他的脸。他的眼圈在火苗亮起来的那一瞬间是发红的。沈薇合上手机，把它放回口袋里。砂锅里的水开始沸腾了，泡泡从锅底升上来穿过水面破裂，发出连续不断的咕噜声。她打开锅盖撇掉浮沫，重新盖上，火调小了一格。
晚上的饭桌上气氛比平时安静。排骨炖到骨肉分离，汤里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沈薇给婆婆盛了一碗放在她面前，又给李志明盛了一碗。李志明端过来的时候左手握勺子的动作比右手慢半拍，像有根手指不太听使唤。他低头喝了一口汤，没有抬头看任何人。婆婆吃了两块排骨之后擦了一下嘴：“行，你们年轻人自己的事自己拿主意吧。”她放下筷子，站起来往客房走，“我累了，我先歇了。”客房门关上之后客厅里只剩砂锅汤面上冒着最后一缕白雾。
晚上十点。李志明从阳台上回来，推开卧室门的时候沈薇侧躺着，背对着门口。一股烟味从门口的方向飘进来，混在冷空气里，不浓但足够持久。她听见他走进来的脚步声比平时重一些，是那种脚掌全掌着地而不是前掌先落的走路方式。床垫陷下去的时候他坐在了床边，没有躺下。他背对着她的方向坐着，肩膀微微弓着，后颈的线条在黑暗里弯成一个下垂的弧。“妈那边，”他说，“我去跟她说。”他的声音比下午更低，像一段录音被反复播放之后磁带的走速变慢了。“不生就不生。”
沈薇睁开眼。她的视线从面前的白墙上收回来，落在李志明弓着的后背上。他的脊椎从颈椎往下走到肩胛骨之间的位置有一小段是凸出来的，在薄薄的睡衣面料下面形成一个不太明显的隆起。他坐的姿势让那一小段凸起在阴影里显得比平时更尖一点。“志明，”她说，声音不高，嘴唇几乎贴着枕头边沿，“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想生吗？”李志明的后背顿了一下。他回过头来，侧脸被窗户外面渗进来的路灯光镀了一层薄薄的灰蓝色。他的眼睛在暗处是亮的，像两小块湿的鹅卵石。沈薇看着他，没有移开目光。“因为生了第二个，”她说，“我可能就没有力气再跟你吵架了。”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房间安静了很久。她听不见他呼吸的声音，也听不见风的声音，只有自己血管里血液流过耳鼓的持续的低响。李志明坐在床边，侧脸对着她，整个人像被那句话钉在了原地，没有动。过了很长时间——可能十秒，也可能三十秒——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很轻，轻到它经过嘴唇的时候几乎没有成型，只是一小团温热的气从他的胸腔里被推了出来，散在黑暗里，消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