煎蛋在锅里发出滋滋的声响,蛋白从透明变成白色然后沿着边沿卷起一层浅棕色的焦壳。李志明站在灶台前,右手握着锅铲,左手扶着锅柄。他翻蛋的时候手腕抖了一下,铲子戳破了蛋黄,半流体状的橙黄色从破口淌出来流到蛋白上,沿着锅底的弧度摊成一片不规则的圆。他把蛋铲进盘子里的时候那块破掉的蛋黄还在颤,像一只被刺破的眼睛。
沈薇从厨房门口走进来,路过他身边的时候递过去一杯牛奶。杯子放在他右手边的台面上,牛奶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奶泡。“手怎么了?”她说。李志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食指和中指正以比平常快约两倍的频率在锅铲柄上交替轻敲着,指腹压下去又松开,像在打一种看不见的拍子。他把手指收拢攥成拳,把锅铲放进水槽里,端起牛奶杯喝了一口。“没事,”他说,“昨晚没睡好。”他的目光从牛奶杯上缘越过沈薇的肩膀,落在餐桌上。她的手机正躺在桌角,屏幕朝上,黑色的一块玻璃在白色桌面上很显眼,没有锁屏时顶端的通知栏一直亮着,显示时间、信号格和电池电量。没有任何消息弹出来。
沈薇端着粥碗走到餐桌边坐下来。李志明端着自己那盘破了蛋黄的煎蛋在她对面坐下,筷子拿起来又放下。他低头夹了一口蛋放进嘴里,嚼的时候下巴的动作比平时快一些,嚼完了他去够自己的水杯,但手指握到杯壁之前先往旁边滑了一下,指尖碰了一下桌角沈薇的手机壳边缘。碰了马上收回来,像被烫了一样。他端起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目光从沈薇的脸上下滑到她的手机屏幕上,又从屏幕上移到沈薇脸上,整个过程大概发生了三次循环,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时间短。沈薇在低头喝粥,碗沿挡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垂下来的睫毛和鼻尖。
“我去洗个澡。”沈薇放下粥碗的时候碗底在桌面上磕了一声,不重,但足够让李志明的筷子停了一下。她站起来绕过餐桌往卧室方向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她的一只手很轻地拍了一下他肩膀,“你慢慢吃。”她的手机就放在桌角她原来坐着的位置正前方,在她站起来之后那个位置空出来一块,手机很完整地暴露在餐桌表面,屏幕朝上,没有任何遮挡。
沈薇走进浴室,关上了门。水龙头拧开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先是水管里空气被顶出来的一阵噗噗响,然后水声变成一种稳定的喷射音,打在地砖上哗哗的,带着浴室小空间里特有的回音,让声音听起来比实际更满。门锁咔嗒一声从里面拧上了。
李志明坐在餐桌前,手里的筷子还夹着半块蛋。他维持着那个姿势三秒钟,然后把筷子放下了,动作很轻,几乎没有碰出声音。他站起来,膝盖顶到桌腿的时候整张桌子晃了一下,粥碗里的勺子滑了一寸发出瓷碰瓷的脆响。他停了一秒,然后绕过餐桌走到沈薇座位的那一侧。她的手机就躺在桌面上,屏幕还是朝上。他弯腰拿起来的时候手指先碰了一下机身边沿,确认温度,不烫,然后翻过正面,指尖在屏幕上划了一下。
相册。他第一个点开的。最近的照片往下翻了两屏,全是儿子的照片、菜的照片、还有几张窗台上的花。他退出来。微信。聊天记录列表,置顶的对话是他的,下面是小李的、婆婆的、学校的家长群。他迅速扫了一眼最近几条聊天内容,没有看到任何可疑的对话。他退出来。最近删除。空的。App列表。他一个一个滑过去——社交、购物、工具、娱乐、系统预装——每个分类都点开看了,没有找到任何叫“离婚攻略”或者类似名字的应用。他甚至点开了“文件管理”,进去之后按名称排序翻了一圈,全是系统文件和下载的图片缓存。没有文档,没有.docx。
水声从浴室那边还在传过来,持续的、稳定的、没有中断。他把手机翻回正面,又看了一遍桌面图标,每个图标的位置和之前一模一样,没有任何新安装的痕迹。他按了返回键,退回主屏,把手机轻轻放在桌面上原来的位置,角度和他拿起来之前尽量保持一致。然后他坐回自己的座位上,端起了那杯牛奶。
浴室的水声停了。过了大约两分钟,浴室门锁转开。沈薇裹着浴巾走出来,头发用干发帽包着,光着的脚踩在地板上留下一串浅色的水印。她走到餐桌边,弯腰拿起自己的手机,指腹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屏幕没有亮,她按了一下电源键,时间显示在上面。“有人动我手机了。”她说。声音不大,也没有明显的尖锐度,和“这杯牛奶不热了”差不多一个调。
李志明的牛奶杯停在嘴边,他放下的时候杯底碰到了桌沿,杯里的牛奶晃了一下溅出来一小滴落在桌面上。“没、没有啊,”他说。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个不太明显的裂痕,像一块薄木板上被锤子敲了一下出来的一条细纹。“我没动。”
沈薇笑了一下。那笑很短,嘴角提了不到一秒钟就落回去了,像一个人走进房间的时候顺手开了灯又顺手关了一样。“哦,”她说,“那可能我记错了。”她把手机塞进睡袍口袋里,“你上班要迟到了。”她的目光落在他手腕上,那里表盘的指针已经走过了八点二十五分。李志明没有接话。他把牛奶杯里的最后一口灌进去,推开椅子站起来,抓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往门口走。他穿鞋的时候鞋带系了两遍都散了,第三遍才系紧。他拉开门跨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沈薇一眼——她站在餐桌旁边,背对着门口的方向,正在用纸巾擦桌面上那滴溅出来的牛奶。她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垃圾桶盖板弹了一下又合上,啪地一声轻响。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上午十点。沈薇坐在书房里,笔记本电脑打开着,攻略的页面还停留在昨晚的编辑状态。她点开文档的时候右上角的数字已经变成了“已编辑5次”。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然后新增了一条:“丈夫开始系统性查手机。今早趁洗澡时翻查相册、微信、应用列表、文件管理器。未发现攻略。应对方案:桌面图标全删,改名伪装为‘工作报告2023’,藏入企业云盘文件夹。”她打字的过程中手指没有抖动,每个字的间距都差不多,标点符号打在空格后面准确的位置。
她在文档操作界面把“离婚攻略.docx”选中,重命名为“工作报告2023.docx”。然后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叫“2023年度”,放在企业云盘的第四层目录下面——第一层是“工作文件”,第二层是“项目资料”,第三层是“已结项”,第四层才是“2023年度”。她把改完名的文档拖进去,然后退出来,回到桌面上把之前那个快捷方式删除,又去最近使用的文件列表里清掉了访问痕迹。做完这一切她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放在键盘两侧。她还没来得及把手收回来,眼前就已经浮起了预判画面——门铃响,她走过去开门,婆婆站在门口,左手拎着一个编织袋,右手提着一只土鸡,脚边还放着一个泡沫箱子。婆婆挤进来换了鞋,在客厅里环视了一圈,嘴里说:“志明最近瘦了那么多,你给他做什么吃的?家里这地上灰也挺重的。”
沈薇的背从椅背上抬了起来。她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十点零三分。她关掉笔记本电脑站起来走到客厅,从茶几下面翻出手机,打开购物app,搜索“扫地机器人”。她选了最便宜的那款,一小时达,下单。然后她走进厨房打开冰箱,之前买的菜已经吃完了,冰箱里只剩下半瓶牛奶、两个鸡蛋和一罐豆瓣酱。她拿了钥匙钱包出了门,在小区门口的生鲜超市买了排骨、莲藕、小青菜、西红柿、鸡蛋和一条里脊肉。回到家她把排骨焯水放进砂锅里炖上,莲藕切块加进去,小青菜泡进水里,里脊肉切成肉丝裹了淀粉放进了冰箱冷藏格。
然后她走进卧室打开衣柜。李志明的几件衬衫挂在右手边,其中两件的袖口和前襟有褶子,她拿出来熨好熨平重新挂回去,扣子扣上领口翻正。她又去阳台上把前一天晾干的床单收了叠好放进柜子。茶几上的果盘原先只有两个干瘪的橘子,她换了一盘洗好的草莓放在正中,一个一个摆成圆形。沙发靠垫被她拍了三下拍蓬松,重新摆回原来的位置。厨房水池里堆着昨天晚上的碗,她已经洗完了,正扣在沥水架上,碗底朝上排成一排。地板她拖了一遍,拖把走过的轨迹在地砖表面留下一层薄而均匀的湿光,透过去能看见窗外透进来的光的倒影,水迹干了之后地板比原来亮了两度。
下午三点整。门铃响了。沈薇从沙发上站起来,在走过去之前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穿着——灰色毛衣、深色长裤、围裙还系在腰间,围裙上一小块排骨汤溅上去的油渍还没干。她对着玄关柜上的镜子调整了一下表情,嘴角提起来一个合适的弧度。她拉开门。婆婆站在门口,编织袋里露出半截白菜帮子,右手提的那只土鸡还在动,翅膀被绳子绑着扎在一起。脚边的泡沫箱盖子上贴着快递单。“薇薇啊,我来看看你们。志明说最近忙得不行,我做点吃的给你们送过来。”
沈薇侧身让开:“妈,您快进来。”她伸手去接婆婆手里的编织袋,婆婆让了一下:“沉,我自己来。”她跨进门槛换鞋,弯下腰的时候目光扫过客厅地面——地板被拖过不久,还带着一层干净的水光,光可鉴人。她又抬起头扫了一眼茶几,水果盘里草莓一排一排码着。她又看了一眼餐桌方向,桌面上干干净净,碗筷都收进了碗柜。她的嘴张了一下,嘴角那个词在嘴唇内侧停住了。“卫生没搞好”那五个字被她咽了回去,换出来的是:“家里收拾得挺干净啊。”
沈薇把婆婆带来的土鸡和白菜接过来放进厨房:“妈您坐,我给您倒水。”婆婆在沙发上坐下,把手里的钥匙放在茶几上,目光从地板移到窗台,又从窗台移到阳台。李志明的衬衫正晾在阳台衣架上,被风吹得微微飘起来,每件都熨得平平整整,领口翻得端端正正。“志明最近吃得怎么样?”婆婆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在挑一个更合适的话题。
沈薇从厨房端了杯温水出来放在婆婆面前:“排骨藕汤炖上了,他晚上回来就有得喝。”婆婆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没有接着刚才的话往下说。她放下杯子之后环顾了一圈客厅,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像在整理什么思路但最终没有找到落脚点。沈薇在她旁边坐下来,把果盘往婆婆的方向推了一下:“妈您尝尝草莓,今天的。”
婆婆拿起一颗草莓咬了一口,嚼完咽下去之后嘴角的线条松了一些。她没有再说话,把剩下半颗草莓吃完了。窗外的阳光正从西边打过来,落在地板上拉出一道斜斜的长方形亮块,干净得像一块刚刚铺好的白布。沈薇坐在沙发上,围裙上那小块油渍在侧面灯光里反了一点细碎的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