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志明把行李箱从玄关拎起来的时候轮子磕了一下门槛，发出一声闷响。他回身站在门口，晨光从他背后灌进来，把他的轮廓镀成一层浅金色的剪影。他俯身凑过来，嘴唇在沈薇额头贴了一下。速度很快，像蜻蜓点水，触感几乎是凉的。“明天回来。”他说。沈薇站在玄关柜旁边，手里端着没喝完的水杯，笑着朝他摆了摆手指：“去吧，路上慢点。”李志明拖起箱子跨出门去，门合上的最后一道缝隙里他的侧脸被光切了一下，嘴角还挂着那个出门前的微笑。
沈薇端着水杯站在原地，等门锁彻底合拢的声音过后，她转身走到阳台。窗户推开的时候外面的风灌进来，带着清晨特有的那种凉，里面有楼下草坪被割过的青草气味。她靠在阳台栏杆上往下看。李志明的车就停在楼下单元门正前方的车位里，后备箱盖正缓缓升起，他把行李箱放进去，合上后备箱，绕到驾驶座一侧。副驾驶的车门在他上车之前先打开了。林娜从单元门侧的等候区走过来，穿一件浅灰色的风衣，头发披着，弯腰坐进副驾驶座，关上车门的动作干脆利落。李志明在驾驶座坐好，安全带拉下来的动作和平时上班出门一模一样。车启动了，尾灯亮了一下，然后缓缓驶出车位，左转，上了小区主路，从绿化带之间的出口开出去。沈薇站在阳台上一直看到车尾消失在路口转角处的行道树后面。然后她抬手把窗帘拉上了，拉绳在她手里轻轻一拽，窗帘布合拢，阳台的光线暗了半度。
她走进书房打开电脑，文件夹里的文档还停在昨晚的位置，光标在一行记录的末尾闪烁。她没有多做停顿，直接让自己沉入那个状态——她想知道他今天会怎么回来、会拿什么话接住她。预判画面浮起来的时候，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李志明站在家门口的脚垫上，两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下唇抿了一下又松开，鼻腔里呼出一口长气。他推开门，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没有东西，什么礼物都没带。然后他坐在餐桌边，端着她递过去的水杯，张嘴说了一句：“本来今天要陪王总吃饭的，但我惦记你一个人在家，就先回来了。”
王总。沈薇盯着那个名字在预判画面里又过了一遍。李志明接着说了什么她没再看了，她已经得到了需要的那部分。她退出预判状态，目光回到电脑桌面上。桌面上有一部手机——李志明的备用机，和她自己的手机同款同色，一直放在书房抽屉里充电。他有时会拿它处理工作邮件，偶尔也放在公司忘记带回来。沈薇打开抽屉把它拿了出来，解锁。密码是儿子的生日，她知道。她翻到通讯录，下拉到字母W开头的区域，“王总”两个字排在第三行。她点开，编辑了一条新信息，打字的动作很慢，确保每一个字都没有错：“王总，明天我老婆生日，实在走不开，下次登门道歉。”发送。绿色的气泡弹出来之后她等了三秒，对话框里没有立刻跳出回复，她把手机放回抽屉里原处，然后在李志明的手机里把已发信息的那条记录删除。做完这一切她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阳光在地板上走了一小段路。
晚上九点零三分。客厅的电视开着，沈薇没在看，遥控器放在膝盖旁边，画面停留在某部综艺节目的广告间隙。玄关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和昨晚一样，一圈半，锁舌弹出来。门被推开，李志明拎着一个空的手提袋进来，里面没有文件夹也没有电脑。他把手提袋靠墙放下，换鞋的时候弯着腰低着头，后脑勺对着客厅的方向。沈薇在沙发上坐着，头也没回：“出差辛苦了。”声音不大，和平时说“饭在锅里”差不多的调子。
李志明直起身走过来，经过沙发的时候脚步放慢了半拍。他绕到沙发前端坐下来，坐在沈薇旁边的位置，距离她大约两拳的距离。他的身上有一股沐浴露的香味，甜中带一点薄荷的凉，是酒店一次性用品的味道，闻起来和家里的不一样。他的头发也是半干的，没有完全吹透，从鬓角往耳后走的那条线上还有一点点水汽的痕迹。“本来还想陪王总吃个饭的，”他开口，声音带一点刻意的松弛感，像一个人在排练过多次的台词里放松了嗓子，“但我惦记你一个人在家，就提前回来了。”
沈薇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耳后那一片没吹干的水汽移到他的眼睛上。他在笑，嘴角的弧度和今天早上出门时一模一样，眉毛微微上提。沈薇没有说话，把电视遥控器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到了茶几上。她的嘴唇张开合拢只需要一秒钟，但她还没有把字送出来——李志明的手机响了。
铃声是默认的，从大衣口袋里传出来的时候带着布料摩擦的闷响。他愣了一下，伸手去掏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像是被打断之后需要重新接通自己的反应神经。屏幕亮了，来电显示上写着两个字：王总。他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一下，拇指在接听键上按下去的动作有明显的迟疑，像有人在他按下之前拉了他一下。他把手机举到耳边：“王总，哎，今天……”他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是往上走的，一个标准的职业性问候，尾音带着上扬的弧度准备接住对方的热情——但对方先给了。王总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隔着一层空气的过滤之后带着一种扩音才有的浑厚：“李经理啊，明天你老婆生日是吧？好好陪家人！我这边你就不用过来了，改天再聚！”
李志明的嘴张着。他的下唇在“王总”两个字之后一直保持着张开的姿态，没有合上。手机紧贴着耳朵，听筒里王总好像又说了两句什么客气话，他在这边用近乎失声的嗓子回了“好好好”和“谢谢王总”，每一个字都像从一块干燥的海绵里挤出来的，带着沙哑的干涩。电话挂断，他把手机从耳朵边上拿下来，手机在他指间翻了一下，差点滑落。他两只手一起接住了它，攥在手心里，屏幕朝下压在大腿上。
沈薇在沙发上的姿势没有变，身体微微侧向他的方向，手肘支在沙发靠背上，下巴搁在拳头上。她看着李志明攥着手机低头的姿态看了两秒钟，然后说：“王总？他知道我生日？”那两句话之间的间隔被她的语气填满了——没有疑问的尖角，只是一道被推平的弧线，顺着他的谎言的边沿滑过去，不碰它，不拆它，只是让它自己在那里晾着。
李志明没有回答。他喉咙动了一下，咽了一口空气进去，那一口空气卡在了气管和食道的分岔处，他干咳了一声，声音很轻，像一个人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他的脸从侧面看过去是一层浅浅的白，日光灯照在他额角那一小片皮肤上，汗意还没有渗出来，但毛孔是张开的，细看能分辨出纹路之间的湿光。
沈薇从沙发上站起来。她起身的动作很慢，膝盖先抬起来，手掌撑了一下坐垫借力，然后整个人的重心从低处拔高。她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秒李志明低垂的后脑勺，然后朝卧室方向走了两步。经过他放在玄关墙边的手提袋时她停了一下，弯腰把它扶正——刚才李志明脱鞋的时候手提袋被他蹭歪了，袋口朝下翻了一半。她把它立起来的时候轮子的方向转回了正面，拉链头朝上。她直起身的动作仍然很慢，在直起身的过程中她看着那个手提袋的拉链拉头，上面夹着一根浅棕色的长发，比她的头发长，比她染的颜色浅。她伸出手把那根头发拿了下来，轻轻捏在指间，然后继续往卧室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说：“出差一天也累了，洗洗睡吧。”她的声音从客厅中央传过来的时候李志明抬起了头，他的脸暴露在日光灯下面——额角和鼻尖上那层湿光已经渗出来了，薄薄的一层，在灯下反出细碎的亮。沈薇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脚边那个手提袋的密码锁上，拉链头的暗扣旁边有一小截未被完全拉合的空隙。“下次记得把密码锁拨乱，”她弯腰，手指在密码锁数字轮上轻轻拨了一下，“这样比较不容易被人打开。”然后她走进卧室，卧室门没有关，她从衣柜里拿出一件睡衣搭在椅背上，然后坐在床沿上。客厅里没有电视声了，只剩一盏落地灯在那里亮着，李志明整个人陷在沙发里，两只手垂在膝盖两侧，手机滑落在沙发垫子的缝隙里，屏幕朝下。他的脸埋在阴影里，肩膀往下塌着，整条脊背像被抽掉了什么支撑的东西，从颈椎到尾椎一整串弯下去。
他没有换睡衣。他在沙发上坐了一整夜，中间起来过一次，去厕所洗了把脸，回来之后坐在沙发扶手边沿，用手机给王总回了一条“谢谢王总理解”的消息。发了之后又删掉了聊天窗口，把手机重新扣在茶几上。落地灯在凌晨两点的时候被他关掉了，客厅彻底暗下来，只有厨房冰箱的压缩机隔一阵嗡一下，嗡完又安静。沈薇在卧室里侧躺着，眼睛闭着，呼吸均匀，但她没有睡着。凌晨两点十七分的时候她睁开眼，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解锁，打开攻略。她不需要刻意启动预判，画面已经浮出来了——李志明在凌晨五点半左右会醒，客厅里光线还暗，他会站起来，走到她卧室门口听一下呼吸，然后推门进来，目标是床头柜上她昨晚放下充电的手机。他会先试第一个密码，儿子的生日；第二个密码，她自己的生日；第三个密码，结婚纪念日。全部错误。他会把手机放回原处，退出去。
沈薇退出文档，回到手机桌面。她长按“离婚攻略”的图标，指尖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把它拖进了二级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是“系统工具”，里面本来只有计算器和录音机两个图标。她把文档藏进去之后又退出来，回到桌面，翻到设置里修改了锁屏密码——从结婚纪念日改成了一串随机数字，她默记了一遍，然后关掉了手机屏幕。黑暗里她重新躺下，侧着身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走廊尽头客厅的方向没有声音，李志明的呼吸她听不见，她也不需要听见了。
凌晨五点半的时候枕边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棉拖鞋擦过地板，声音薄得像纸。沈薇侧卧着背对门口，呼吸放平放深，肩膀的起伏保持着一个均匀的节奏。一只手的影子从她背后的方向伸过来，悬在床头柜上方半秒钟，然后拿起了那部正在充电的手机。屏幕亮起来的光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她看不见。过了大约十秒，手机被轻轻放回原处，那只手收回去。脚步声从卧室退出去，经过走廊，然后客厅那边传来沙发坐垫重新受压的声音。沈薇睁开眼，看了一眼床头柜上自己的手机，屏幕朝上，安安静静地躺在充电线旁边。她把手机拿过来解锁，新密码输入一遍通过。她看了一眼桌面上那个叫“系统工具”的文件夹，没有点开，重新锁屏，把手机放回去，闭上眼。
窗外路灯的光在天花板上正慢慢地褪色，灰蓝色的夜开始往亮的方向走，一个比一个更浅的灰叠在一起，像一层一层被推开的薄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