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志明出门的时候顺手把玄关的灯关掉了。门锁合上的咔嗒声响过之后，整间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厨房水龙头没拧紧的那一滴水正对着不锈钢水槽底面做匀速的坠落，大约每六秒一下，啪、啪、啪，节奏像一只走慢了的秒针。
沈薇从卧室走出来，赤脚踩在地板上，经过客厅的时候她把茶几上李志明喝完没洗的杯子端起来放进水池，然后转身进了书房。窗帘还是合着的，早晨的光从布料的缝隙里切进来一道一道的窄亮条，落在书桌面上像平行的刀刃。她把笔记本电脑打开，等开机的那几秒里她站在窗前拉开了一指宽的帘缝往外看了一眼，楼下绿化带旁边李志明的车已经不在原处了。她把手收回来，在椅子上坐下。
文档打开，光标在屏幕中央闪烁。沈薇的手指搭在键盘上，还没有敲下去。她只是看着那个文档标题——"离婚攻略.docx"——觉得它的样子和昨天有些不一样，说不上来哪里变了，字体字号都没动，页面背景也没换，但她看着那几个字的时候脑子里浮现出来的不是一份文档，而是一扇门。一扇她推开了好几次但一直没完全走进去的门。今天她决定再推一次。她没有闭眼，也没有深呼吸，只是看着屏幕上的光标，在心里默默地想——他今天会做什么？画面浮上来的时候和之前的任何一次都不一样。之前几次她看见的都是丈夫的"动作"——推门、说话、走路、坐下。但这次那些动作之外多了一层别的东西，像是一段文字被半透明地叠印在动作画面的上方。她看见李志明站在公司茶水间里端着杯子喝水，表面看上去和平常没什么两样。但叠印在画面上方的那行字是："林娜说票已经订好了，我得想个说法跟她提出差的事。"她看见李志明从茶水间走回工位，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叠印的字是："不能发消息，万一被看到。"她看见他下班之前看了一眼手机日历，嘴里轻轻"嗯"了一声，像在确认什么事情。叠印的字是："明天上午的会挪到下午了，晚上就不用来公司了。跟她约了六点。"
沈薇的手从键盘上抬起来了。她盯着那片已经消失的叠印画面残留的虚影，像是盯着刚熄灭的灯丝还在暗处发着最后一点橘红色的余热。她的心跳比刚才快了一下，但在第二下的时候就恢复了正常。她的手指移到键盘上，开始打字："能力升级：预判画面附加潜台词字幕。字幕内容对应丈夫行为时的真实思维过程。触发条件同前，打开文件夹后三小时内看向丈夫自动显示。推测逻辑与频率相关。本次为第四次打开。记录完毕。"她保存。右上角的数字从"已编辑3次"跳成了"已编辑4次，从未保存"。
她把电脑合上，没有关，只是把屏幕放平。然后她靠在椅背上，面朝着窗帘的方向。窗户透进来的一条光正好落在她膝盖上，暖的。她把膝盖上的光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出了书房。
李志明坐在工位上，屏幕上有三张表格和一个还在转圈的加载图标。他把水杯放下，重新把手搭在键盘上，正准备敲字，桌面上的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了，一条消息弹在锁屏界面上方。发件人的名字和头像他不用看第二眼就认出来了。内容只有一行："李经理，明天的出差订票了，就咱俩？"李志明的右手在键盘上停着，食指和中指还保持着悬空的姿态。他的目光从屏幕移到手机上又移回屏幕，整个过程大约一秒钟。然后他伸手拿起了手机，大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锁屏。消息从通知栏消失了。他把手机扣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下，重新把手指放回键盘上继续敲字。旁边工位的同事正戴着耳机打电话，没有人注意他的动作。他的左手食指在键盘上打错了一个字母，他回退删掉了重新打，手背上一条极细的青筋微微凸着。
中午休息的时候。李志明端着水杯从工位站起来，朝走廊尽头的楼梯间方向走。他走过茶水间的时候没有停，走过打印室的时候也没有停，一直走到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牌下面才推开那扇沉重的防火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白惨惨的光照在水泥台阶上。他站在两层楼梯之间的转角平台上，后背靠在墙上，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四声后被接起来，对面的声音带着笑——"怎么啦？""你别发那种消息。"李志明压着声音，拇指按着手机侧面让听筒更贴近耳朵，"让我老婆看到怎么办？"电话里传来一声短促的笑，林娜的声音在那头说："怎么，怕啦？那天咖啡厅你不是还说'她不会起疑'吗？那你是怎么说的来着？你说'她平时不太看我的手机'。"
李志明没有立刻接话。他把手机从左耳换到了右耳，后背从墙壁上直起来了一点。"明天再说，"他说，"票订了就先订着。"电话那头的林娜说："行，那你跟嫂子把明天安排好，不然她又要来公司送饭了。"最后那句话的尾音是往上翘的，像一根鱼钩的尖。李志明没有回应。他把电话挂断了，站在声控灯下面，屏幕暗下去之后他的脸被楼道里残存的白光照出一层蜡黄色。他站了大约五秒钟，然后推开防火门走回了办公区。防火门在他身后缓慢合拢，气弹簧发出一声长长的咝——然后门框撞上，砰。
沈薇一个人在厨房里坐了很久。不算很久，大约四十分钟。窗外的天从灰蓝色变成了带一点暖调的亮白。她坐在餐桌旁边，面前没有放任何东西，手肘撑在桌面上，两只手交握。她之前把手机放在桌角上，屏幕朝上，文档没有关。她在那四十分钟里看了那个文档三次。第一次她看见的画面是李志明在公司，确认出差事宜和撒谎前的准备。第二次她看见的画面是李志明晚上会提前下班回家，在小区门口的菜店挑了几样菜，西红柿、鸡蛋、一把小葱和一条鲈鱼，结账的时候掏手机的动作比平时快半拍。第三次她看到的画面里多了一行叠印的字。那个画面是李志明站在家门口的脚垫上，手里提着装菜的塑料袋，嘴角提起来一点点，鼻腔里呼出一口气。叠印的那行字写的是："她答应了，过关。"沈薇第三次看那个叠印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她把手机重新锁屏，站起来走到冰箱前，打开门，里面是空的。没有菜了，昨天她都带去了公司，剩下的排骨汤已经被她煮了面吃完了。她关上冰箱门，拉开料理台下面的抽屉看了一眼里面的调料瓶，生抽只剩一个底了，蚝油见了瓶底。她关上抽屉，走回餐桌边重新坐下来。过了大约十秒钟她又站起来，走到玄关换了鞋拿了包出了门。
她去菜市场买了西红柿、鸡蛋、一把小葱和一条鲈鱼。和预判画面里李志明将要买的一模一样。她付钱的时候看了摊主一眼，摊主把鱼杀好装进袋子里递过来，她接过来拎着走回家，把菜一样一样放进冰箱里。西红柿摆在第二层，鸡蛋放在门边的蛋格里，小葱用保鲜袋套好塞在果蔬盒里，鲈鱼用保鲜膜裹了两层放在最下层。然后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着，手里没有拿手机，也没有开电视。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有车经过的声音和楼上小孩跑过去的咚咚震响。她等着，像一个人等一场已经被预报过的雨。五点四十分，门口钥匙孔里传出来金属撞金属的咔哒声。李志明推门进来的时候左手确实拎着菜店的塑料袋，西红柿的红从半透明的袋身透出来，鸡蛋在袋底稳妥地靠着彼此。他进门先喊了一声"薇薇"，声音放得比平时轻一点，带着一种试探的柔软度。"我买了菜，今晚我做饭。"他换好鞋，把菜拎进厨房，打开冰箱往里放的时候手停了一下——冰箱里已经有了一份西红柿、一份鸡蛋、一把小葱和一条鲈鱼，位置分毫不差。他拎菜的手在空中停顿了大约两秒钟，然后他把手里的菜并排放进同一层，关上冰箱门，像什么都没发现一样转身走向灶台。
鲈鱼两面煎到金黄，番茄在油锅里炒出红油，鸡蛋打散浇进去，葱花撒在最上面。李志明还额外烫了一盘青菜，淋了蚝油，油光在菜叶表面均匀地挂着。他端菜上桌的时候来来回回走了四趟，每一趟经过沈薇身边都停半步，问一句"你尝尝咸淡"或者"汤要不要加胡椒"。沈薇坐在餐桌一侧，面前摆着碗筷，她等他把四道菜全部摆好、米饭盛好、筷子架到碗沿上之后才拿起筷子。李志明在她对面坐下来，端着自己的碗但没有动。他用公筷给沈薇夹了一块鱼肚子上最厚最嫩的那块肉，放在她碗边的碟子里。"今天不忙，早点回来了，"他说。他又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放在她米饭旁边。"我明天临时有个出差。"他放下公筷，自己也夹了一筷鱼肉放进嘴里嚼着，嚼的时候目光落在沈薇的脸上。沈薇夹起那块鱼肚，咬了一口，鱼是新鲜的，皮煎得有一层薄脆的壳，里面的肉白嫩出汁。她咽下去之后说："味道可以。"李志明的筷子停了一下——他在等那个"出差"之后的反应。沈薇又夹了一块番茄，嚼完，放下筷子喝了口水，然后看着他。"明天出差？去哪儿？"
李志明放下筷子，两只手放在桌沿上，身体微微朝前倾了一点。"周边的城市，当天来回，去合作公司过一下流程。"他的脸上挂着一种微笑，那微笑的幅度刚好够嘴角上翘，眉毛也跟着提了一点，整张脸的肌肉走向是松弛的、开放的。但沈薇看着他的时候，他的脸上面浮现出了另一层东西。像一块半透明的薄纱被风吹起来盖在他面部表情的上方。薄纱上写的字是："她答应了。过关。"那行字停留了大约三秒，然后消失了。李志明的笑容还在，因为一切如常他不需要收起它。沈薇把水杯放下，水杯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去吧，"她说，"注意安全。"她拿起筷子继续吃鱼，筷子夹起第二块鱼肉的时候手腕很稳，没有一丝多余的抖动。李志明的肩膀往下放了一截，脊背从那个微微前倾的姿态里慢慢回正，他的呼吸也放深了一点，鼻腔里呼出一口气，很轻。他低头扒了一口饭，扒进去半碗，然后站起来给自己加了半碗汤。他站起来背对着沈薇盛汤的时候，后脖颈的肌肉是松弛的。
沈薇吃完饭把碗筷端进厨房。经过书房门口的时候她进去了一趟，拉开抽屉拿出了一支笔和一张便利贴。她在便利贴上写了一行字："先哄好她，明天就一天，不会发现的。"写完了她把便利贴贴在梳妆镜的右下角，镜子里她的脸和那行字并排立着，一个看她自己，一个写着已经被看穿的一切。她走出书房，回到餐桌边继续收拾碗筷，手端过李志明面前那只空碗的时候碗底还带着他的手掌留下的余温，温的。她没停，摞在一起端进厨房放进水池里。水流打开冲刷碗碟表面的油渍，哗哗的水声里她的后背笔直地站着，手机在口袋里安安静静地躺着，右上角那行"已编辑4次，从未保存"在屏幕深处的某个地方一闪一闪地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