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炖着排骨。沈薇把焯过水的肋排倒进砂锅里，加入姜片、葱结、八角、冰糖，沿着锅壁淋了一圈酱油。酱色从锅边渗进汤里，慢慢洇开，染成一种红褐色的深底。她又切了一颗土豆，滚刀块，一面一面切得很匀，每块差不多大小，切完拿刀面兜住往锅里一推，土豆块在汤面上浮了一下沉了下去，咕嘟咕嘟冒了几个泡。
煤气灶的火调到最小一圈，蓝色的火舌贴着锅底安静地舔舐。砂锅盖盖上之后炖肉的味道开始往整个厨房扩散，甜和咸混在一起，绕在抽油烟机的风道里。
沈薇从冰箱里又拿出两根黄瓜、四个鸡蛋、一盒嫩豆腐，一字排开在料理台上。黄瓜斜切成薄片，片与片之间夹角差不多，像一把扇子摊开又合上。鸡蛋打在碗里，筷子搅进去的时候发出一连串快速而均匀的撞击声，蛋液起了一层细密的沫。豆腐从盒子里扣出来，在案板上切成四方块，动作利落，切口整齐。她从消毒柜里拿出三个保温盒，在餐桌上并排摆开，盖子掀在旁边。她俯身闻了一下砂锅的方向，排骨的香气比刚才更浓了，冰糖在汤汁里化成了薄薄的亮色，裹在每一块肉的表面。
手机亮了一下。消息进来的时候屏幕在料理台边缘震了一瞬，嗡嗡地贴着石英石的台面滑了大约一厘米。沈薇擦了一下手，拿起手机，解锁。李志明发来的，消息框里只有一句话："老婆，今天项目上线，我得通宵，你别等我。"
沈薇看着那条消息，手指没有动。她把手机放在料理台上，转头看了一眼砂锅，又看了一眼案板上切好的黄瓜和豆腐，然后重新拿起手机，打了一个笑脸，在"笑脸"和"好的"之间停了一下，然后发了出去："好的，别太累。"发完她把手机重新放回料理台，继续切剩下的那半根黄瓜。刀起刀落的声音均匀而稳定，没有任何停顿。
下午四点半。排骨炖了整整两个半小时，骨肉已经酥烂到筷子一夹就脱，汤汁收成了一小碗浓稠的酱色底。沈薇把排骨和土豆分开装进最大的那个保温盒里，压得满满的。炒黄瓜片盛进了第二个盒子，盖上之前她往上面撒了一层薄薄的白芝麻，芝麻在绿色的瓜片上缀出细碎的白点。第三个盒子装的是葱烧豆腐，酱汁在豆腐块之间流淌着，在盒底积成一小洼深色的潭。她又在菜旁边塞了一小盒白米饭，刚煮好的，米粒松软透亮，热气把盖子里面蒙了一层水雾。
砂锅腾空，煤气关掉。沈薇把三个保温盒装进一个帆布袋里，又在袋里放了一双筷子和三个勺。然后她走进书房，把笔记本电脑打开，点开了"离婚攻略"。她没有翻到任何一页，只是把光标停在文档标题的旁边，然后像昨天下午一样让思绪松散开——他在干什么？他今天会做什么？她会想这么问题，然后在脑海里等着画面自己浮上来。画面来了。李志明坐在办公室里，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又停下来，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下午五点五十八分。他关掉了电脑屏幕，拿起外套站起身，经过工位区的时候跟旁边的同事说了一句"早点回去"。他没有往停车场的方向走。他走出了写字楼的大堂，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拿着手机在等人的姿势——低头看屏幕、抬头看马路、又低头看屏幕。一分钟后林娜从大堂里走出来，穿了那件米白色上衣和一条深色裙子，手里拎着一个小的手拎包，两个人并排往写字楼侧面的餐饮街方向走，中间隔着大约一臂的距离，那个距离在下午六点零三分的人行道上显得亲近到需要解释。
沈薇合上了电脑。她走到门口把帆布袋拎起来，沉甸甸地坠了一下手腕，保温盒互相碰撞发出闷闷的瓷声。她换了一双平底鞋，在门口的穿衣镜里看了一眼自己——灰色毛衣、深色长裤、头发扎成了一把低马尾，脸上一丝妆都没有。她拉开门出去了。
写字楼在金融区那一带，沈薇到的时候刚过五点四十，离下班高峰还有大约二十分钟。大堂里人还没有多到需要排队等电梯的程度，她在前台站定的时候前台的小姑娘正在收拾桌面的文件，抬头看了她一眼。沈薇说："你好，我是李志明的家属，来给他送饭的。"前台低头翻了翻访客登记簿："李经理？技术部那个李经理？"沈薇点头。前台站起来拎了一张临时访客卡递给她："您直接上十八楼就行，出电梯右手边到底，玻璃门进去。"
电梯上行的速度很快，数字跳动得让沈薇想起来这栋楼她有将近两年没来过了。上一次来送东西是儿子两岁生日那天，李志明加班到九点没回来，她带着蛋糕和蜡烛堵在公司门口，等了半个小时。那天他出来的时候手里没有电脑包，表情是意外的，脸上有一个解释了一半的笑容——"刚好今天的会也开完了"。沈薇当时抱着蛋糕，蛋糕盒子的角顶在她胸口上，她没说什么，把蜡烛插好，让他吹了，然后就走了。十八楼到了。电梯门滑开之后是一个开阔的开放办公区，工位之间隔着浅灰色的隔板，头顶是日光灯带发出嗡嗡的低频白噪音。有人正端着杯子往茶水间走，看见沈薇从电梯里出来还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怎么见过面生的女访客在这个时间点来十八楼。前台说的没错，出电梯右手边到底，玻璃门上贴着"技术研发部"的亚克力牌子。
沈薇推开门走进去，帆布袋挂在右肘弯上。办公区里大部分工位还坐着人，键盘声和电话声交替穿插，她走进来的时候最靠近门口的两个工位先有人抬起头。其中一个女同事看见她的脸似乎认出来了，嘴巴微微张了一下但没有出声。沈薇往里走，目光越过一排排隔板的上沿，寻找李志明的工位。从她站的位置看过去，穿过三排工位之后，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有两个人挨得很近，一男一女，都低着头盯着同一个屏幕。男的背对着她的方向坐着，女的脸朝着屏幕但侧向男的这边，两个人的肩膀之间几乎没有空隙。桌上还有一杯没盖盖子的咖啡在冒热气。
沈薇走到那排工位的侧面，停住了。"大家好，"她说。声音不高，但在这个被键盘声填满的空间里足够让周围五六个人同时抬起头来。"我是李志明的家属，今天做了点饭，大家还没吃的可以尝尝。"她把手伸进帆布袋里拿出最上面那个保温盒，揭开盖子。排骨的酱香味从盒口腾起来，在有中央空调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浓烈，那股甜咸交杂的暖意顺着空气的流动往四方铺开，隔壁工位的一个男同事肚子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下来的几秒内清晰可闻。
李志明是最后一个抬头的。他的视线从电脑屏幕上离开，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往上抬，先是看到沈薇手里那个冒着热气的保温盒，然后沿着帆布袋的带子往上，最后停在沈薇的脸上。他两只手从键盘上抬起来了，膝盖碰到了桌下的挡板，发出闷响，他的椅子往后退了大约十几公分，轮子蹭着地板上的地毯，碾出一道浅浅的辙。他说："你怎么……你……"没有说完，声音断在半路。
沈薇把第一个保温盒放在李志明的桌上，盒子底和桌面碰出一声轻轻的白瓷响。她又拿出第二个、第三个，一字排开。揭开的盖子旁边依次是排骨、黄瓜片、葱烧豆腐和白米饭，三个盒子加上米饭正好占满了他工位上一半的空地。"给大家带了饭，"她说，"别总吃外卖。"她的目光越过李志明落在他旁边坐着的林娜身上，林娜的手还放在鼠标上，指尖没有动。沈薇端起第二个保温盒——排骨下面那盒葱烧豆腐，酱汁还在微微晃动——她端起来放在了林娜的桌面上，贴着那杯正在冒热气的咖啡旁边。豆腐的酱香味和咖啡的苦味在那一小片空气里混合了一下，又各自散开。
"林娜对吧？"沈薇说，语气温和，嘴角带着一点弧度，像在超市门口遇到邻居时打招呼那种。"志明常提起你，说你工作特别负责。"她停了一下，又说："辛苦了，尝尝阿姨的手艺。"林娜的手从鼠标上拿下来了，放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叠着。她的脸上还挂着一种应该叫做笑的表情，嘴角是朝上的，但眼角没有动，整张脸的肌肉都僵在同一个位置，像被人按了暂停键。"嫂子太客气了，"她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尾音有一点刺，像一根细针滑过玻璃表面。
旁边那个肚子叫过的男同事第一个笑出了声，那种绷不住的低笑，气从鼻子缝里挤出来。"李经理好福气啊，"他说。然后第二个同事接上了，"嫂子这手艺看着比咱们楼下那家强多了"。第三个人直接站起来往这边走了两步伸头看了一眼排骨的颜色，喉结动了一下。李志明还站在原地，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尖蜷了一下又松开，指腹在裤缝上蹭过。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线的两端微微往下坠，像一根弓弦被拉得太紧快要断了。沈薇退后半步，把帆布袋收拢拎回手上，空袋子的布料叠在肘弯里。"我走了，"她说，"你们忙。"她转身往玻璃门的方向走，经过那排工位的时候有人朝她点头，她回了一个点头。走到玻璃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李志明还站在原地，林娜的手还交叠放在膝盖上，她桌上那盒葱烧豆腐的盖子还掀着，酱汁表面开始凝出一层极薄的薄膜。
沈薇进了电梯，按下一楼键。电梯门合拢前她看见李志明从玻璃门里冲了出来，手里握着手机，朝电梯的方向跑了几步，但电梯门已经关上了，只留给他一条逐渐收窄的缝隙。电梯下行的时候沈薇靠在轿厢壁上，感觉了一下自己的心跳——和平时差不多，没有变快。她的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没有看李志明发来的消息。屏幕上方弹出了好几条通知横幅，全是他的消息，前三条她余光扫到一两个字——"你怎么来了""你听我说""我不是那个意思"。她没有点开，把手机重新放回口袋。
到了一楼。沈薇从大堂出来的时候走的是侧门，侧门通向地下停车场的方向，她在出口处站了一下。手机上弹出了第六条消息："你在哪？我下来找你。"沈薇没有回。她走向自己的车，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钥匙插进点火孔，引擎轰了一声。车开出去的时候后视镜里有一个穿灰色外套的身影从大堂门里冲出来，站在台阶上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朝停车场方向跑了几步。沈薇把后视镜往上推了大约五度，那个身影从镜子里消失了。
车开出去两条街，等红灯的时候她拿起了手机。李志明发了十二条消息，最后一条是语音，三秒。她没有点开语音，也没有看前十一条，只是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继续开。绿灯亮了。回到家之后她把帆布袋挂在门背后的钩子上，换了拖鞋，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水杯端在手里的时候她在餐桌边坐下来，手机放在了桌面上。屏幕很快又亮了——还是李志明，这次他说："到家了跟我说一声。"沈薇把水喝完，杯底在桌面上磕了一下，然后她拿起手机，打了两个字："到了。"发送。
晚上九点。客厅的灯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拢在沙发那一小片区域里，周围都是暗的。沈薇躺在沙发上闭着眼，抱枕垫在后腰下面，她没有睡，只是闭着眼睛听走廊里偶然传来的风声。门锁响了。钥匙转了一圈半，锁舌弹出来，门被推开又被轻轻合上。李志明的脚步声在玄关停了一下，像是在换鞋，但换得很慢，鞋带解开又系上的声音反复响了两遍。然后脚步声朝客厅的方向走过来，步伐很轻，鞋底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他走到沙发旁边站住了。沈薇没有睁眼，均匀地呼吸着。她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她脸上，大约停留了三四秒，然后他转身走进厨房，倒了杯水，又走回来，在沙发旁边的地板上蹲了下来。"薇薇，"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嗓子是哑的。
沈薇缓缓睁开眼，视线从模糊到清晰，看见李志明蹲在她面前，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脸上有一种像是被揉过的表情——每一块肌肉都往下垂着，嘴角、眼角、眉毛，全是往下走的弧线。"回来了？"沈薇说，声音带着刚醒的那种沙哑，微微的，不重。
李志明没有回答"回来了"这个问题。他伸手把茶几上沈薇的水杯端起来递过去："你喝点水。"他的指尖碰到杯壁的时候有一点抖，水杯里的水面轻轻晃了一下。沈薇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放在茶几上，撑着沙发坐直了一些。"项目上线了？"她问。李志明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喉结滚动了一圈。"还没，"他说，"明天再说。"他站起来坐在沙发旁边的地板上，靠着沙发垫的边缘，侧头看着沈薇。他的手伸过来，扶住了沈薇放在膝盖上的手。"你今天去公司……我没想到。"沈薇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把手抽出来，裹了一下披在肩上的开衫："你饿吗？厨房还有菜。"
李志明的手停在半空，片刻后放下了。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换了一个方向弯下腰，从背后轻轻拢了一下她的肩膀，手掌在她肩头压了一小会儿，像是在确认她还在那里。沈薇没有躲也没有迎。"你今天累了，"她说，"早点洗洗睡吧。"她站起来往卧室方向走了。李志明站在落地灯的暖光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卧室门口，他自己在客厅里站了将近一分钟，然后关掉了灯。
卧室里沈薇已经躺下了，侧卧着背对门口。她听见李志明走进来，听见他在床的另一侧躺下来，床垫往下陷了一下，又恢复了。灯被拧灭了，房间暗下来。沈薇闭着眼，呼吸放得很平很慢。她听见身侧李志明的呼吸也很平，但她知道他没有睡着——他的呼吸节奏太均匀了，均匀得像一个人在故意控制。大约两分钟之后，身边有极轻的动作。床垫的一侧微微反弹了一点重量，被褥窸窸窣窣地响了一声，然后是脚掌踩在地板上的声音，那声音轻得几乎没有，像猫落地时爪垫先着地。沈薇没有睁眼。她听见李志明的脚步声从床尾绕到门口，门被拉开一道缝，他出去了。隔壁的厕所灯被拧开，光从门下缝里渗进来一条窄窄的黄线。紧接着马桶盖被翻起的声音，水流声，冲水按钮被按下去之后的水箱注水声。但在那些声音之间，沈薇捕捉到了一个更细的声响——拇指指甲划过手机屏幕的刮擦声，很轻，很快，一下两下三下，然后手指在屏幕某个位置长按然后滑动，那是删除多行聊天记录的手势。最后一下按键音，锁屏。
沈薇睁开了眼。天花板上的光斑稳定地亮着，路灯从窗帘边缘渗进来的一线冷白。她的嘴角在黑暗里微微动了一下，那弧度极小，像一个知道谜底的人在别人猜错时的那种表情。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手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解锁，打开"离婚攻略"，在最新一条记录下面加了一行字："今晚他起身去厕所删聊天记录。操作前先确认我是否睡着。已保存备份。"她打完这行字，保存，把手机塞回枕头下面，重新闭上了眼。隔壁厕所的灯关掉了。李志明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走回来，经过卧室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又走回了他的客房方向，门带上，咔嗒一声轻响。沈薇翻了个身，朝天花板看着，嘴角那个弧度还没有完全落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