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光从窗户外面渗进来。不是天亮的颜色，是路灯隔着窗帘过滤之后剩下的一种灰蓝色的薄光，铺在书房地板上像一层洗旧了的棉布。沈薇推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一点极细的声响，她已经尽力放慢了动作，但那种金属和木头摩擦的短音还是从门缝里挤了出去。
李志明的后背从椅背上弹起来。他面前的电脑屏幕原本亮着，在她推门的瞬间暗了下去，键盘上发出一个轻微的按压力度造成的闷响。他的手从鼠标上挪开，移到键盘边缘。书桌上那盏小台灯还亮着，光聚在他手指旁边的那一小块桌面上。沈薇走进门的时候他的目光从屏幕移到她脸上，又从她脸上移到她身后那道门缝上，好像在确认门有没有完全推开。
"睡不着？"沈薇说。她的声音有点哑，是睡到一半被惊醒的那种质感。她绕过书桌，伸手去拿放在他右手边的那台旧手机，她的旧手机，屏幕朝上贴着桌面。她拿起来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机身，温热，是被人握在手里很久的温度。
李志明说："没，处理个邮件。"他的拇指和食指还捏在一起，指尖有一点发白。电脑屏幕虽然暗了，但电源指示灯还亮着，从散热口吹出来的风是温的。沈薇把他的手指动作看在眼里，没有停留。她把旧手机握进手心，侧过身往门口走。经过桌角的时候，她的目光从暗掉的屏幕上扫过去——屏幕虽然黑了，但Windows的休眠画面上还残留着一个窗口的轮廓，网页版微信的界面，右上角有一个绿色的图标说明登录状态还挂着。那个页面的主体部分是一张截屏照片，灰色的背景，横条状的表格，一行一行的数字和日期排列在那里。是微信步数。
沈薇的脚步没有停。她走到门口，转过身："睡不着的话喝杯热牛奶，厨房还有。"李志明坐在椅子上，手从键盘边沿放下来搁在膝盖上："嗯，你睡吧。"沈薇把书房门带上了。咔嗒一声，锁舌嵌进门框。
她握着旧手机穿过客厅走回卧室，手指一直没有松开。手机壳的边沿被她攥出了几道浅浅的指印。她回到床上坐下，床垫因为她的重量往下陷了一点点。手机屏幕在掌心亮起来，锁屏密码的界面弹出来。她输入了自己的生日，数字跳转。手机解锁成功，壁纸是她儿子的周岁照片，一张胖乎乎的脸占了整块屏幕，嘴角挂着口水。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翻到最近使用记录。微信步数没有被打开过，但浏览器历史记录里有一个链接指向某品牌行车记录仪的官方网站。她没有点开那个链接，也没有继续往下翻。她把旧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和她的新手机并排摆在一起。两个手机隔着大约十公分的距离，屏幕都朝上，像两扇闭着的窗户。
然后她重新拿起了新手机。解锁、打开文件夹、点击"离婚攻略.docx"。文档打开之后她把页面往下拖，一直拖到最底。文档的底部有一块之前没怎么翻过的区域，时间标记是七年前的，那时文档刚刚创建不久，页面的字体和现在不一样，当时她用的还是宋体小四，行距也比现在宽。
那一块区域里有几张影印件。第一张是一张酒店发票，纸质票据的扫描件，日期是七年前的五月中旬，金额显示为一间大床房一晚的费用，抬头写了李志明的全名。第二张是一张通话记录截图，他的手机号在凌晨十二点十七分拨出了一个本地号码，通话时长四十六秒。第三张是一张她手写的便条，铅笔字迹已经被扫描得不太清楚了，但还勉强能辨认："他说话的时候摸了一下耳朵，以前说谎的时候也会。我相信他。但万一。"
沈薇看着那个"万一"，拇指在屏幕边沿停了一下。那个"万一"后面跟着的是一份文档，那份文档就是现在的"离婚攻略"。七年前的这一天，她发现了那张酒店发票和那条凌晨通话记录。她当时没有追问，没有翻他的包，没有查他的手机。她在书房里坐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早上在他醒来之前，在这个文档里敲下了第一行字："如果有一天他真出轨了，我至少要有选择离开的底气。"
当时的"万一"是七个字。现在的文档是十几页。她用了七年把"万一"填成了"全部"，把一句模糊的假设写成了精确到日期和金额的证据链。但那条凌晨通话记录和那张酒店发票在七年前就没有发送过，七年后依然在这份文档里躺着，和她昨晚上新加的那行字"第一次实战验证——预判全部命中"之间隔着七年的厚度。
沈薇把文档往上滑到顶部。创建时间清清楚楚：七年前的今天，晚上十一点五十八分。她盯着那个时间戳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下了。
窗外已经透进来一点真正的天亮之前的颜色，灰白色的，从窗帘布料的缝隙里挤进来一线落在枕头上。她躺下来，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睡着之前她想起一件事——七年前她把这个文档创建出来之后，第二天早上给李志明煎了两个蛋，溏心的，他吃了。她什么都没说。
第二天下午。李志明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在门口换鞋，鞋带系到一半直起身子回头说了一句："晚上可能加班。有个项目的资料要赶，不用等我吃饭。"沈薇从客厅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玄关柜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还没喝完的温水。"嗯，几点回来？"她说。李志明的视线落在她的脸上又移开，落在了她手里的水杯上，水杯里有一片柠檬浮在表面。"说不准，"他说，"你先吃，别饿着。我回来的时候给你带夜宵。"门推开，走廊里的风吹进来，他跨出去，门关上了。
沈薇把水杯放在玄关柜上。水流在杯壁内侧晃了一圈又稳下来。她等了三秒，确认门已经彻底锁好，然后转身走进卧室，在床沿上坐下来。她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解锁，点开"离婚攻略.docx"。手指接触屏幕的时候手心有一点潮，她把掌心在裤腿上蹭了一下。
文档打开。页面加载之后她看见右上角的数字还是"已编辑2次，从未保存"。她把页面往下翻到最新一行的位置，光标在那里闪烁。然后她点了一下"预判"——她不知道那是怎么触发的，她没有按任何按钮，只是想象自己"需要知道他今天下午会做什么"的时候，眼前的空气里忽然多了一些东西。那些东西不像前一晚那样是一整段完整的画面推进，而像是几帧被拆散的静态照片叠在一起，每一帧之间隔着大约一秒的空隙。她看见李志明走进公司楼下的咖啡厅，手里没有拿电脑包。她看见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对面坐着一个女人，米白色上衣，浅棕色头发。她看见那个女人侧身朝窗外笑了一下，耳垂上有一枚银色的东西反了一下光。她看见李志明也笑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是三秒前她刚在门口见过的那个弧度——他说"回来给你带夜宵"的时候嘴角也是这么歪的。
画面消失了。沈薇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文档页面还是原来的样子。她盯着屏幕上的光标看了两秒，然后在末尾新增了一行字："实验二：主动打开文件夹可再次触发预判，无需等待事件发生。触发方式为主动想象提问方向。冷却时间约12小时。预判内容局限于未来三小时内与丈夫直接相关的事。今日预判结果：咖啡厅，林娜，窗边。"她保存，右上角的数字跳成了"已编辑3次，从未保存"。她把手机放在梳妆台上，站起来，拉开了衣柜的门。
衣柜里挂着一排衣服。沈薇的手指从第一件开始往右滑，滑过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滑过一件藏蓝色的连衣裙，滑过一件浅灰色的西装外套。她的手指停在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裙上——领子是V字开口的，袖口有一排小小的珍珠纽扣，料子是带一点光泽的缎面，挂在衣柜里被灯光照出柔和的反光。她把它取下来，挂在衣柜门把手上。然后她坐在梳妆台前，打开粉底液，挤了一泵在手背上，用指腹点在额头、鼻尖、两颊和下巴上。她很久没有化妆了。上一次涂粉底液应该是三个月前，小李结婚纪念日聚餐那次，那天的妆也是她自己化的，还用了半管遮瑕遮黑眼圈。她把粉扑按在脸上拍匀的时候看见镜子里自己的眉眼，和三个月前没什么变化，但眼神不一样了。三个月前的那个沈薇对着镜子里的人抿着嘴笑了一下，今天的这个沈薇只是看着镜子里的人在往脸上涂东西，表情没有变动。
她涂完口红站起来，换上那件深蓝色的衬衫裙。裙摆在膝盖上面大约两指的位置，她整理了一下领口，把珍珠纽扣一颗一颗扣好。然后她走到门口穿上高跟鞋，从鞋柜最顶层拿了一个白色的小手包，手包里只装了手机、钥匙和一支口红。开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客厅，茶几上的水杯还放在那里，柠檬沉到了杯底。她拉上门，锁好。
咖啡厅在写字楼一层。玻璃幕墙从地面一直通到天花，大堂里穿着正装的人来来往往，有人拿着咖啡杯匆匆走向电梯间。沈薇隔着马路在对面的人行道上站了大约二十秒，咖啡厅的落地窗把她要找的那个位置映得清清楚楚。靠窗第三桌，李志明的深灰色外套搭在椅背上，他本人坐在对面位置，背对着窗户。他对面坐着的女人面对窗户，沈薇能看见她的脸。米白色的上衣，浅棕色头发披在肩上，耳垂上那枚银色的小耳钉在咖啡厅暖黄色的灯光里闪了一下。她笑得很开，整个上半身都在往桌子的方向倾，手肘撑在台面上，手掌托着下巴。李志明的后脑勺微微侧向她那边，肩膀的线条是松弛的，没有绷紧。
沈薇穿过马路。高跟鞋踩在人行道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推开咖啡厅的玻璃门，门上的风铃晃了一下。她没有在门口犹豫，径直走向前台，买了两杯外带咖啡，一杯美式一杯拿铁。然后她端着两杯咖啡走向靠窗第三桌。李志明的后脑勺在她靠近到大约两步距离的时候突然绷直了，像是某种本能在后背探测到了什么。他转过头来，视线从沈薇的鞋尖开始往上走，经过深蓝色的裙摆、那排珍珠纽扣、她的下巴、她的嘴唇，最后停在她的眼睛上。那整个过程大约持续了一秒半。期间他的膝盖从桌面下面抬起来碰到了桌子下沿，咖啡杯晃了一下，泼出几滴在托盘上。
沈薇把美式放在林娜面前。"志明？"她说，"你说加班，我就想着给你送杯咖啡。"她的语气平常，像一个人在超市排队结账时跟前面的人聊天气。她转向林娜，目光掠过那枚银色耳钉，停留在她嘴角的位置——那里还挂着刚才那个笑的余迹，只是凝固住不动了。"这位是？"沈薇问。
李志明站起来了。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瓷砖地面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尖响，旁边的几桌人扭头往这边看。他的手扶着桌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我同事，"他说，"林娜。那个，我们不是……下午正好有个项目细节要过一下，就在这碰个面，方便。"
沈薇把拿铁从左手换到右手，递到李志明面前。咖啡的温度透过纸杯壁传到她指尖上，温热的。"老公，辛苦了。"她说。她把"老公"两个字放得很轻很自然，就像她每天出门前在门口说"早点回来"时用的那种语调，平平的，不需要任何额外的感情垫底。李志明伸手接咖啡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她的手指，她感觉到他的指尖是凉的，咖啡杯的热度没能把他手上的温度带上来。他的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在咖啡厅暖黄色的灯光下反出一点细密的光。她把咖啡交到他手里之后退后半步，对林娜点了一下头："你们聊。我先走了，家里还有饭。"然后她转身往门口走。高跟鞋踩在瓷砖上的声音和进来时一样清脆，风铃在她推门出去的时候又响了一下，两声响之间隔着大约一杯咖啡的时间。
从玻璃门外看进去，李志明还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杯拿铁，指腹已经把杯壁的纸壳掐出了几道凹痕。林娜的脸从侧面看过去是僵的，嘴角那个笑已经完全垮了，嘴唇抿成一条线。沈薇没有多看。她转过身，沿着人行道往家的方向走。高跟鞋的声音一路跟着她，哒、哒、哒，一下一下踩在午后四点的阳光里，影子拉得细长。她拉开手包拉链，拿出手机，解锁，看了一眼"离婚攻略"右上角的数字。"已编辑3次，从未保存"还停在那里。她把手机放回去，拉好拉链，继续往前走。
进了家门她脱掉高跟鞋，换上拖鞋，那件深蓝色的衬衫裙她没有立刻换下来。她走到梳妆台前面坐下，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口红还在，颜色比出门前淡了一些，可能在咖啡杯沿上蹭掉了一点。她看着镜子里那个人的眼睛，嘴角平着，下颚的线条比早上紧了一些但整体还是松弛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的耳朵能捕捉到："沈薇，这次不一样了。"她说出来之后自己也说不清哪里不一样。七年前她发现那张发票和那条通话记录的时候在书房坐了一整夜，第二天煎了两个蛋什么都没说。今天她化了妆穿了衬衫裙去了咖啡厅送了两杯咖啡说了两句话然后回来了。她在镜子里坐着，镜子里的人也在看着她。她拉开手包把手机重新拿了出来，翻开文档在最新一条记录的末尾又加了一句："实验二结果：主动触发成功。预判画面与现实吻合度100%。后续行动：送咖啡。他额头出汗了。"
她保存文档，锁屏。右上角的数字跳成了"已编辑3次，从未保存"。窗外下午的光从窗帘边缘渗进来，薄薄一层落在地板上。沈薇把手机放在梳妆台上，站起来，解开衬衫裙的扣子，一颗一颗，珍珠纽扣从扣眼里滑出来发出细微的响动。她把裙子挂在衣柜里，换上了一件普通的灰色家居服，走进厨房，打开了冰箱。冰箱里的灯亮起来，照着一排鸡蛋和一把葱。她拿出两个鸡蛋，打在碗里，蛋黄圆润地浮在蛋清中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