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的水声停了有一会儿了。沈薇坐在客厅沙发上削苹果，水果刀抵着苹果皮和果肉之间的那层薄隙，一圈一圈往下旋，皮没有断，打着颤从高处垂下来拖进果盘里。刀锋经过一个褐色的疤点时卡了一下，她手腕微偏绕了过去，继续往下走。
茶几上那杯蜂蜜姜茶已经见了底，杯底还剩一圈淡金色的渍。玄关柜上的康乃馨不见了，垃圾桶里露出半截红色的包装纸，皱巴巴地挤在一团。沈薇没有往那边看。她把苹果最后一圈皮削完，整条果皮在盘子里盘成一圈蚊香似的螺旋，她把果肉切成块，一块一块码进白瓷碗里。
浴室门开了。李志明走出来，换上了那套深蓝色的棉质睡衣，头发还湿着，水珠顺着耳后的发梢往衣领里淌。他从玄关过的时候停了一步，目光掠过垃圾桶里露出的那团红纸，然后转过来往沙发方向走。步子比平时慢，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也刻意放轻了，像怕惊动什么。他走到沙发侧面，没有直接坐下来，而是站在沈薇斜后方大约两步的地方，手在睡裤口袋里捏了一下又松开。
"那个客户，姓张。"他开口。声音比进门的时候清亮了不少，但嗓子还是有一点紧。"做建材的，非要拉着去喝酒，我推了好几次实在推不掉。你打电话的时候手机真没电了，后来充上电看到消息已经太晚了，就没回。"
沈薇没有抬头。她把切好的苹果块往碗中间拢了拢，刀放在果盘边沿，发出一声瓷器碰到白瓷的轻响。"张总的公司上个月注销了。"她说，语气像是在说天气预报一样平常。"你忘了吗？上个月你还跟我提过一句，说'那个张老板混不下去了'。"
李志明的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他站在沙发侧后方，视线从沈薇的头顶移到她手里那碗苹果上，苹果块切得很均匀，每一块都差不多大小，边角整齐。"哦，"他说，"那是我记错了，不是姓张。"他换了换脚，重心从左腿挪到右腿。"是陈总。陈总你也认识的，之前合作过两次的那个。"
沈薇这回抬起头了。她把白瓷碗端起来递向他的方向，碗底在茶几上挪了两寸，果块微微晃动。"陈总上个月调去广州了。"她看着他，眼睛很平，嘴角带着一点弧度，那弧度不大，像一个人听到一个不太好笑的笑话时出于礼貌给的回应。"你说是他，那下次约家里来吃饭吧。正好我也想问问广州那边的房子好不好租。"
李志明没有接那碗苹果。他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指关节弯了弯，又垂回了身侧。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视线从沈薇的脸上移开，往茶几的方向落，看见那杯已经见底的姜茶，杯沿残留的茶渍弯成一道弧线。"可能，"他说，"可能是另一个陈总。公司里姓陈的挺多的，我刚来的时候还认不全。"
"嗯，"沈薇把碗放回茶几，手指从白瓷上移开，"那你下次把他们公司全称告诉我，我怕再记错了。"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追，没有补一句"到底哪个陈总"，只是靠回沙发里，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新闻频道在播国际快讯，主持人语速很快，提到一个她没听过的地名和一组数字。李志明站在沙发侧后方，目光落在沈薇的侧脸上，光线从电视屏幕反射过来，在她脸颊上投出跳动的蓝白色光斑。
他绕过沙发，在沈薇旁边的位置坐下来。沙发坐垫往下陷了一下，他坐下去的时候身体微微朝她的方向倾斜了一点，然后又正了回来。"我今天回来的时候，路过花店。"他指了指玄关柜的方向，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像在跟什么较劲，"你看到那束花了吧？康乃馨。我特意给你买的。我记得你以前喜欢这种红的。"
沈薇把遥控器放在膝盖上，转过头看着他。李志明的眼睛和她的眼睛对上了，但只停了一瞬，他的目光就往下滑，落在她放在膝盖的手上。他的左眼比右眼多眨了一次，间隔大约半秒，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眼皮上需要额外处理一下。"我记得？"沈薇重复了这三个字。她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是轻柔的。"你还记得我最喜欢什么花吗？"
李志明沉默了三秒。那三秒钟里新闻频道切了画面，主持人换成了一张地图，地图上有几条红线和蓝线交错着往不同的方向延伸。沈薇没有催他，只是继续看着他。他张了一下嘴又合上了，左手拇指搓着右手虎口的皮肤，来回搓了三下。"百合？"他说。他眨眼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一些，左眼仍然比右眼先合上。
沈薇把遥控器放到茶几上，站起来。站起来的动作很慢，先是膝盖从沙发上抬起来，然后身体重心前移，脚掌踩进拖鞋里。她裹了一下身上的睡袍，领口的系带被她拉正了一寸。"洋桔梗，"她说，"结婚那年你在阳台上种了一阳台。后来你出差那年没人浇水全枯了。第二年你买了三盆新的，又养了大半年。后来忘了是哪一年，就再也没买过了。"她从沙发边上走过去，经过他面前的时候脚步没有停，也没有转头。"忘了吧。没什么。"
李志明的手撑在沙发垫上，指腹陷进布料的褶皱里。他的视线追着沈薇的背影往卧室方向走，她的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很轻，走过去带起一点风，风里是他熟悉的洗衣液味道。他突然站起来，声音比刚才大了三分："你到底想怎么样？我今天累了一天，回来你就一直阴阳怪气的。我不就是晚回来了几个小时吗？手机没电了也不行？客户拉着喝酒我难道直接走人？"
声音在客厅里弹了一下，电视新闻还在播，主持人的声音被盖过去了一半。沈薇停在卧室门口，转过身。门框边上的墙纸有一角翘了起来，她抬手按了一下，把翘起的边角压回去。她的手从墙纸上收回来，拢了一下睡袍的前襟。"累了就去睡吧。"她说。她的声音和刚才一样平，但语速放慢了一点点，像一个人在喊一个走得太远的人回来时压着嗓子说话。
李志明站在原地，胸腔起伏了一下。他想再说点什么，舌尖顶上牙齿又退回去。沙发上的遥控器还亮着，电视里的画面跳成了广告，一个女声在推销一款厨房清洁剂，语速欢快。李志明的手垂了下来，他看着沈薇侧身走进卧室，卧室的灯亮了又暗下来——她关掉了大灯只留了床头柜上那盏小的。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大约两指宽的缝，光从缝里漏出来，在地板上切出一条窄窄的金色细线。
他没有跟进去。他在客厅里站着，脚趾在拖鞋里蜷了一下又松开。茶几上那碗苹果还摆在原处，一块一块码得整整齐齐，没有被动过。他走过去把碗端起来，拿起一块放进嘴里，苹果是脆的，甜味在舌头上化开，汁水不多不少。他嚼完一块又拿了一块，然后把碗放回茶几上，转身往书房走了。
卧室里，沈薇靠在床头，手机屏幕亮着，她把"离婚攻略.docx"重新打开，光标在文档末尾闪烁。她在最后一行下面新起了一段，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瞬，然后敲下去："第一次实战验证——预判全部命中。康乃馨、烧烤味、客户喝多了手机没电。三项全中。冷却时间约12小时，无法连续触发。补充记录：他心虚时会反复眨眼，左眼比右眼快约0.5秒。张口前先搓左手虎口。编造客户姓名时语速偏快，卡顿出现在姓氏之后。"
她看着这些字在屏幕上排列出来，像一份实验报告，条目清晰、措辞冷静。光标继续闪烁。她的手指又动了一下，加了一行更短的："他今晚会睡书房。"然后她保存文档。页面右上角的数字从"已编辑1次，从未保存"跳成了"已编辑2次，从未保存"。她把手机锁屏，放在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了眼。
客厅的灯被关掉了。电视的声音也停了。李志明的脚步声从客厅走向书房，书房门被推开时合页发出很短的一响。他开了书桌灯，灯光从门缝底下渗出来一小片长方形的昏黄色。他在书桌前坐下，椅子被体重压得咯吱了一声。
电脑开机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楚。李志明登录了微信网页版，打开"微信步数"的界面，拖动日历往前翻。他翻到了昨晚——步数显示一万二千多步，时间线上有一段空白，从晚上九点到十一点半之间没有任何步数记录。他的鼠标箭头在那段空白上停了几秒，然后又往后翻了一周，对比着看。周一、周二、周三，每天晚上九点到十一点之间都有零星的步数跳动，说明他在走动，倒水也好上厕所也好，手机始终在身上。但昨晚那一段是平的，一条水平的直线，像心电图上的死亡宣告。
他把窗口关掉，从抽屉里翻出行车记录仪的内存卡，插进电脑卡槽。读卡器亮了一下绿灯。他点开最近的文件夹，按照时间排序，找到了昨晚从下班到回家的全部片段。画面从公司停车场开始，他的车驶出地库，上了主干道，然后拐进了一条不是回家的路。画面继续播放，车停在一家酒店门口。副驾驶座上没有人，但停车之后过了大约四分钟，一个穿米白色连衣裙的女人从酒店大堂走出来，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画面里她的侧脸在路灯下闪了一下，浅棕色的头发，耳垂上有一枚小小的银色耳钉。然后车又启动，开走了。后面是一段三十分钟的行驶记录，最终停在一个小区门口。女人下车，车又开走，最后回到自家地库，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四十。
李志明把进度条往回拉了一点，停在那个女人上车的那几秒。他把画面放大，噪点很多，像素撑不住放大的清晰度，但侧脸的轮廓和那枚银色耳钉已经够了。他把窗口关掉，弹出了内存卡，捏在手里翻了个面，又插了回去。重新打开，重新看了一遍。这次他看到车停在酒店门口之前的那一段——他的手机被放在杯架旁边，屏幕一直是暗的，没有任何来电或消息提示。所以"手机没电了"这个说法在行车记录仪面前也是平的，一条水平的直线，像心电图。
他靠在椅背上，椅背撞了一下书架发出一声闷响。桌上的小台灯把光聚在他面前的键盘上，周围都是暗的。他低头的时候看见了右手边的桌面——沈薇的旧手机正放在那里，屏幕朝上。那是她前年换下来的旧款，当时买新手机的时候他帮她把数据导了过去，旧手机清空后放在书房抽屉里，一直没有动过。他伸手拿起来，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亮了，锁屏界面弹出来，是一个四位数的密码。
他试了结婚纪念日。四位数的日期，提示错误。他试了儿子的生日，错误。他试了沈薇自己的生日，还是错误。屏幕显示"再试一次"的时候他的食指停在数字键上，没有继续往下按。他把手机放下了，屏幕自动暗下去，变成一块黑色的玻璃片。
书房里很安静。外面有风声，隔着窗户过滤成低沉的呜呜。李志明坐在桌前的椅子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面前是黑掉的电脑屏幕和他自己的脸映在屏幕上的轮廓。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左手虎口被他搓得有一点发红。
卧室方向有一点动静。极轻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过来，沈薇穿着拖鞋走过客厅，影子从书房门缝底下滑过去，停在了厨房门口。紧接着是倒水的声音，水流撞击杯壁，然后是吞咽的声音。沈薇端着水杯往回走的路上，经过书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门缝很窄，她从那道缝里看见书桌灯亮着，李志明的侧脸被灯光切了一半，另外一半埋在阴影里。他的面前放着她的旧手机。
沈薇没有推门。她端着水杯走回了卧室。门缝重新暗了一些，灯光还是从底下溢出来，黄色的、扁平的、一动不动。她回到床上躺下，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手机压在枕头底下，她翻了个身，面朝门口的方向，从两指宽的门缝里能看见走廊尽头书房门下那片长方形的光。她还睁着眼，但呼吸已经放慢了。
书房里，李志明把沈薇的旧手机重新放回桌面，手指离开机身的时候在屏幕上留下一小块温度蒸出的雾。他把行车记录仪的内存卡拔出来放回抽屉里，合上电脑，但没有关灯。他坐在椅子上，两只手交握放在腹部，仰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纹，从墙角往中间伸了大概三十公分就停了，像一条走到了尽头却不知道该怎么继续的路。
他低下头，拿起自己的手机打开微信，翻到联系人列表。林娜的头像是一只白猫趴在窗台上，她最近一条朋友圈是三天前，九宫格美食照片配了两个字"打卡"。他点进去又退出来，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然后他站起来，关了书桌灯。走廊暗下来，只剩卧室门缝里漏出的那一条窄窄的金色细线还在原地。
他走到客房门口，推开门，没有开灯，直接躺进了客房的床里。床单有一股樟脑味，很久没有换过。他面朝天花板躺着，和沈薇一墙之隔。两个人都睁着眼。
凌晨两点十七分。沈薇翻了个身，手心碰到枕头底下手机的棱角，手机是凉的。她没有拿出来，只是把手掌盖在上面，重新闭了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