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拿着起子把两瓶夺命大乌苏的瓶盖磕开，顺手推了一瓶到对面。炭火烤鱼的油烟在红色的塑料棚子里乱窜，呛得人嗓子发痒。桌子上摆着一盘快吃完的花生米，还有几根油腻腻的烤肉串签子。
对面坐着的男人叫胡三，外号胡麻子，西瓦弄这片区域的本地土著，也是同城骑手群里最活跃的人。胡麻子有个特点，送外卖不行，一个月能有半个月在摸鱼，但西瓦弄哪家丢了狗，哪个棋牌室被端了，他比片区民警清楚得多。
胡麻子抓起酒瓶子灌了一大口，打了个酒嗝。
“老周这回算是栽大跟头了，那腿折成好几截，医生说就算接上了以后也是个瘸子。”胡麻子抹了一把嘴巴，拿起筷子在烤鱼盘子里扒拉着找干豆皮。
陈野自己也喝了一口啤酒。昨晚老周在景明区出事，群里闹哄哄了大半宿。今天白天消息落实了，老周人躺在市二院的骨科病房里，电瓶车被砸成了废铁。平台那边的态度很强硬，说老周接的是私下转单，没走平台系统，一分钱工伤不赔。
“报警了吗？”陈野问了一句。
“报个屁啊，老周自己都说不清咋回事。”胡麻子把一块鱼肉塞进嘴里，嚼得吧唧响，“他说送餐到那个私人会所后门，刚把车停下就冲出来两个穿黑衣服的，一棍子就抡腿上了。那地方黑灯瞎火的，连个监控都没有，警察去哪抓人？要我看，老周八成是撞破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人家这是警告他呢。”
陈野低头剥了一粒花生米扔进嘴里，没接话。老周倒在会所后巷那个黄色外卖箱旁边的打火机，上面可是有着四海堂的暗记。四海堂的人下手狠辣，没要老周的命就算是手下留情了。这笔账陈野记在心里，但他今天找胡麻子出来吃饭，主要是为了别的事。
这周的单王奖励今天下午刚发下来，陈野卡着各种极限时间跑单，硬是拿到了这八百块的额外奖金。在这个每个人都在算计着怎么活下去的江城，八百块钱能办很多事。比如现在，这顿加了各种配菜的烤鱼就是用这笔钱买的单。
“三哥，吃好喝好啊，不够咱再加几个腰子。”陈野笑着给胡麻子散了一根红塔山。
胡麻子接过烟别在耳朵上，拿牙签剔着牙，眼睛滴溜溜地在陈野身上打转。
“我说兄弟，你今天这是发横财了？平时你那抠搜样，买瓶矿泉水都恨不得掰成两半喝，今天居然请我吃三斤半的草鱼？”胡麻子是个聪明人，吃人嘴短的道理他懂。
“这不是单王奖励下来了嘛，想着咱们片区就属三哥你人脉最广，以后还得靠你多照应。”陈野顺手给胡麻子的酒瓶满上，态度摆得很低。
胡麻子被这声三哥叫得很受用，他往塑料凳子上一靠，拍了拍干瘦的胸脯。
“好说！在这西瓦弄，你要是有什么不懂的，想打听什么小道消息，找你三哥绝对没错。你算是问对人了，你想知道啥？”
陈野把手里的打火机在桌面上转了两圈，压低了声音。
“三哥，我也跟你交个底，我外面欠着一屁股高利贷。光靠每天这么死跑单，平台那点配送费根本不够还利息的。我想接点赚快钱的单子，比如那种私人跑腿单，哪怕路远点，要求怪一点，只要给钱多就行。你门路多，西瓦弄这片有没有什么油水大的大客户，或者平时没人愿意接的怪单子，你给我指两条道，兄弟绝对不忘你的好。”
听到这话，胡麻子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点，他左右看了一眼，凑近桌子。
“赚快钱？兄弟，这西瓦弄水可深得很。你要是想接那种帮人送违禁品的单子，我劝你早点打消这个念头，抓进去可是要蹲号子吃牢饭的。”
“不是那种，我不碰黑的。”陈野打断他，“就是正经的跑腿，有没有那种脾气古怪给钱大方的，或者别人嫌麻烦不爱送的。只要不犯法，再偏的地方我都敢去。”
胡麻子夹着烟的手指停在半空，他皱着眉头想了半天。
“你要非这么说，还真有个地方，不过那地方的钱，一般人真不敢赚。”
“怎么说？”陈野很懂事地拿起自己的酒瓶跟胡麻子碰了一下。
胡麻子喝干了瓶子里的最后一口酒，打了个冷战。
“西瓦弄43号，你送过没？”
陈野脑子里过了一遍这片城中村的地图。西瓦弄的房子越往后越破，40号往后的房子基本都建在一个废弃的垃圾填埋场旁边，平时连个路灯都没有，到了晚上阴风阵阵的。
“没去过，那边太偏了，系统很少往那边派单。”陈野如实回答。
“系统是不派单，但那是私下发到咱们同城跑腿大厅的单子，加价很高，跑一趟最少给五十块跑腿费。距离连两公里都不到。”胡麻子吐出一口烟圈，声音放得更低了，“那院子里住着个孤女，没人见过她长啥样，反正周围街坊都说她是个疯子。”
陈野适时地露出疑惑的表情。
“疯子还能发跑腿单？”
“这谁知道呢！那女人怪得很，白天从来不出门，连外卖都不点。一到半夜，十二点以后，她就开始在跑腿大厅发单子，而且全部是去大棚菜市场那边买东西的。”胡麻子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关键是她买的东西。这女人从来不买熟食，也不买青菜，就买肉！”
“买肉怎么了，自己在家做饭呗。”陈野顺着他的话往下接。
“做个屁的饭！她买的全是生肉！猪排骨，整只的带血老母鸡，有时候还买几十斤的猪大肠和下水。大半夜的，跑去菜市场那些私下杀猪的摊位上提几十斤血淋淋的肉，还要送到那乌漆嘛黑的破院子去，谁接单谁心里不发毛啊？”胡麻子说着往地上啐了一口。
陈野的手指在桌子底下轻轻摩挲了一下。
半夜买几十斤生肉，确实有悖常理。普通人就算家里有冰柜，也不可能频繁地在凌晨大批量采购生鲜，尤其是带血的下水和骨头，这些东西在室温下极容易腐败发臭。
“那她买这么多肉干嘛？养大型犬了？”陈野提出了一个最合理的假设。江城这种城中村里，有些人专门养比特犬之类的斗狗用来私下赌博。
胡麻子使劲摇了摇头。
“拉倒吧！要是养狗那院子里能没狗叫声？西瓦弄这片的野狗连那院子都不敢靠近。我跟你说个真事，上个月我实在缺钱，抢了她一单。那天下着小雨，我拎着两只没退毛的死鸡过去，她订单备注写得死死的，只能放在院子生锈的铁门外面，绝对不许敲门。”
说到这里，胡麻子的脸色都变了，看得出他现在想起来还有些后怕。
“我把袋子放在门槛上，刚准备走，你猜怎么着？我听到院墙里头有动静。不是人走路的声音，是那种重物在泥地里拖拽的声音，刺啦刺啦的。接着就是嚼骨头的声音，嘎巴嘎巴，那声音听得我头皮发麻。我当时连确认送达都没敢点，骑上车就跑了。从那以后，这女人的单子加价到一百我都不会去接，群里几个老骑手也都知道这事，全当没看见。”
重物拖拽，嚼骨头，没有狗叫，独居女人，大批量生肉。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在陈野的脑海里迅速归类重组。一个普通女人不可能凭空消耗掉几十斤生生肉和骨头，除非她需要喂养某种东西，而这种东西见不得光，甚至不能发出声音。联想到城中村复杂的人员构成和高犯罪率，陈野的直觉告诉他，西瓦弄43号那扇生锈的铁门背后，绝对藏着一个大麻烦。
但麻烦，往往伴随着悬赏和利益。上一个402室的麻烦，就让他赚了五千块。
“三哥，那院子就她一个人住？”陈野拿起打火机，给自己也点了一根烟。
“听租房子的房东说，刚来的时候还带着个坐轮椅的老爹，说是来城里看病的。但街坊们两年多都没见过那个老头了，估计早就死在屋里发臭了吧。”胡麻子不负责任地瞎猜着。
“行，我心里有数了。这单子别人不敢接，我倒想去试试，我这人穷得连鬼都不怕了，还怕她一个女人。”陈野把烟头摁灭在桌子上，招呼老板结账。
胡麻子看陈野油盐不进的样子，叹了口气。
“你小子就是钻进钱眼里了。反正哥哥我提醒过你了，你自己去的时候多长个心眼，别跟老周一样最后断条腿。”
两人走出烤鱼摊，在路口分道扬镳。
陈野骑着电瓶车回到西瓦弄自己租住的老旧居民楼下。他把电瓶拎上楼，隔壁302室的门缝底下依然漏着光，林晚那个工作狂估计又在熬夜赶稿子。陈野没有过去打扰，直接开门进了自己的屋子。
屋里的空气很闷热，陈野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捧起一把凉水重重地浇在脸上。冰冷的水珠顺着他的脸颊流进脖子里，让他因为酒精有些发涨的大脑瞬间清醒过来。
他走到床边，拿起那部屏幕碎角的手机。
时间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四十。西瓦弄外面的夜市已经开始收摊，跑单的骑手大多也下线休息了。这个时候的同城跑腿大厅，单子少得可怜，偶尔飘出来几个代买避孕套或者香烟的小单子，也是瞬间被人抢走。
陈野靠在床头上，手指熟练地在系统后台设置了一个距离偏好，将终点位置牢牢锁定在西瓦弄43号周边五百米的范围内。
他不需要去别的地方碰运气，他就在这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手机屏幕的光打在陈野毫无表情的脸上。他在警校受过最严格的蹲守训练，这点耐心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十二点十五分。
跑腿大厅的池子里，突然跳出一个新的订单。
物品要求：大棚菜市场王记肉摊，三十斤带骨猪排，一袋新鲜猪血，不许沥水。
送达地址：西瓦弄43号院门外。
备注：直接放在门槛上，不用敲门，不用打电话，违者差评拒收。
跑腿费：直接加价到了八十元。
这个单子在深夜的大厅里显得无比扎眼，带着一股子阴冷的气息。群里那些还在熬夜跑单的骑手肯定都看到了，但就像胡麻子说的那样，订单在池子里悬了整整一分钟，硬是没有一个人敢点接单按钮。
陈野盯着屏幕上的三十斤带骨猪排，嘴角扯动了一下。没有犹豫，他的大拇指重重地按在了屏幕最下方的抢单键上。
系统提示音在安静的出租屋里显得格外清脆。
【抢单成功，请尽快前往商家取货。】
陈野站起身，抓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卖头盔，转身拧开了门把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