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骑着电瓶车穿过滨江一号外面的主干道。路灯把电瓶车的影子拉得很长。凌晨一点半，高档小区里的灯光已经灭得差不多了，只有门口岗亭里还亮着白惨惨的灯。孙大庆那个胖子估计又在里面打呼噜，或者还在玩那个棋牌游戏。陈野没有减速，直接从减速带上颠了过去。
他现在不着急对付孙大庆。今天晚上在四楼那个出租屋里赚到的五千块悬赏金，才是最实在的。他刚才把钱塞进ATM机的时候，看着屏幕上的余额变动，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总算松了一点点。有了这笔钱填进去，四指那帮负责催收外围高利贷的混混，这两天就不会来砸他的电瓶车。车只要还在，他就能继续在江城的大街小巷里跑单，就能继续在这个庞大的城市网络里收集那些藏在暗处的秘密。
陈野接着接了几个城中村周边的夜宵单。这时候的江城才真正露出它最市井的样子。醉酒的男人在烧烤摊旁边吐得昏天黑地，刚下夜班的代驾小哥缩着脖子在风里骑着折叠车。陈野拧着油门穿梭在这些街道里。四指那笔三万的利息解决了一大半，剩下的两天时间多跑跑也能凑齐。但这不是长久之计。后面还有个十二万的大窟窿等着他填。十二万不是靠跑几块钱一单的外卖能跑出来的。
凌晨两点，平台系统强制他下线休息。陈野把电瓶车停在西瓦弄45号楼下的铁棚子里。他拔了车钥匙，熟练地打开座垫，把那块沉甸甸的电瓶提在手里。西瓦弄这地方治安乱得很，监控探头十个有八个是坏的。电瓶要是不拎上楼，明天早上准得剩个空车壳子。
他踩着满是油污和烟头的楼梯往上爬。楼道里的感应灯上个月就坏了，物业根本不管，只能靠楼外面路灯透进来的光勉强看清脚下的台阶。走到三楼的时候，陈野的脚步停住了。
他看到自己那扇破旧的防盗门底下，卡着一张白纸片。
陈野走过去，把手里的电瓶放在脚边，弯腰抽出那张纸片。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他看清了上面用红色马克笔写的字。
“还剩五天，准备好十二万，不然要你一条腿！”
字写得很用力，红色的墨水透过了纸背。没有落款。但陈野知道这是谁干的。十二万那笔账的债主开始发力了。按照道上的规矩，这笔钱明明还有五天才到期。债主提前开始派人上门施压，说明他们那边急用钱，或者他们背后的资金盘出了问题。
这种软暴力恐吓对普通人非常管用。每天半夜往门缝里塞纸条，往大门上泼红漆，凌晨打骚扰电话，用不了几天欠债的人就会精神崩溃。但他们找错了对象。在警校刑侦专业的时候，连环杀人案的血腥现场陈野都见过，这种街头小混混的恐吓手段对他来说根本不痛不痒。
陈野把纸条撕成碎片，随手扔进楼梯拐角的垃圾桶里。他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变一下。他现在需要弄清楚这个十二万的债主背后到底是谁，是不是也和四海堂的人有关系。如果这两笔债能并成一条线，那他就有操作的空间了。
他掏出钥匙去开门，余光瞥见隔壁302室的门缝底下还漏着光。
这屋里住着个叫林晚的女人。是个外地来江城打拼的，听说是做兼职翻译。陈野对她的印象不深，两人住隔壁这么久，平时碰面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他只记得有一次他在楼道里掉了个外卖保温袋的塑料扣子，那个女人捡了之后专门敲门还给他。当时她把扣子递过来，说了一句你的东西掉了，然后转身就回了屋。一点都不啰嗦。这让陈野觉得挺少见。
前几天这个女人还在走廊墙上贴了张黄色的便利贴，上面写着冰箱里有半块豆腐谁要吃自己拿。这年头，大家恨不得把自家门锁死，这女人倒是有种穷大方的实在。
陈野把钥匙插进锁孔，正要转动，就听到隔壁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
是很轻的碰撞声。有人膝盖磕在了桌子腿上，紧接着是拉开抽屉翻找东西的哗啦声，然后又是一声很粗重的抽气声。
陈野的耳朵动了动。这声音不对劲。这不是正常的收拾东西，这动静里透着一股子虚弱和烦躁。他没有急着进屋，拔下钥匙站在门外听了一会。翻找的声音停了。脚步声拖拖拉拉地靠近了门边。
紧接着，陈野的房门被敲响了。
叩叩叩。声音很轻，带着点犹豫。
陈野把门拉开一条缝。
楼道昏暗的光线打在林晚的脸上。她穿着一件宽大的灰色居家服，头发随意地用一根黑皮筋扎在脑后。这会她的脸色白得像纸一样，额头上还挂着一层细密的汗珠。她一只手死死地捂着胃部，腰微微往下弯着，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那个，不好意思打扰你了。”林晚的声音很小，有点发飘，能听出她在强忍着极大的不适。
陈野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用目光扫过她按在胃部的手指，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显然是在用压迫来缓解剧烈的疼痛。
“我刚才在赶翻译稿，忘记吃晚饭了。现在胃很痛，可是我家里翻遍了也没有吃的。这个点外面下大雨，点外卖也没有商家接单了。”林晚抬头看着陈野，眼神里全是窘迫，“你家里，有多的方便面吗？我可以微信转钱给你。”
陈野看着她苍白的脸。在这座折叠的城市里，每个人都在为了生存拼命折腾自己。眼前这个女人半夜饿得胃痛还要硬扛着赶稿子赚生活费，和他为了还高利贷半夜在路上闯红灯跑单没有什么本质的区别。都是被生活逼到墙角的人。
“等我一下。”陈野丢下这句话，转身走进屋里。
林晚站在门口，靠着门框大口喘气。胃里的抽痛一阵接着一阵，她实在是没有力气下楼去两条街外那个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买东西了。这栋老破小楼里，她只对这个送外卖的男邻居有点印象。这人话极少，眼神总是很深，看着不像是那种会半夜骚扰女邻居的混子。
不到一分钟，陈野走了回来。
他手里拿着一桶红烧牛肉面。老坛酸菜口味的昨天他自己吃完了，家里只剩这个。
林晚看到泡面，暗淡的眼睛亮了一下，赶紧伸出一只手去接。
“谢谢你啊，多少钱，我现在转给你。”她说着就要去掏居家服口袋里的手机。
陈野没有松手，他把拿着泡面的手往后缩了一下，另一只手从背后拿出来。他手里拎着一个透明的塑料袋，袋子里装的是一个用油纸包着的煎饼果子。
这是他晚上十点多在路边摊买的，本来打算当宵夜，结果一直忙着送单没顾得上吃，现在已经凉透了。
“泡面要烧热水，你这会等不及。先把这个吃了垫垫肚子。”陈野把煎饼果子连着泡面一起塞进林晚怀里。
林晚愣住了。她抱着那桶泡面和一个冷掉的煎饼果子，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你给我了，那你吃什么？”林晚小声问了一句。
“我一天跑十二个小时外卖，饿不死。你胃不舒服，先吃那个煎饼，那个没放辣椒。”陈野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可是……”
“不用转钱了。”陈野打断了她的话，“就当是上次你帮我捡外卖箱扣子的谢礼。”
说完，陈野没给林晚继续说话的机会，直接后退一步，反手把防盗门关上了。
门外，林晚抱着食物站了好一会。楼道里很安静，只有隔着薄薄的门板传来的陈野放东西的细微声音。她低头看着那个有些变形的煎饼果子，眼眶突然有点发热。她吸了吸鼻子，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
陈野把门反锁好，把提在手里的电瓶扔在墙角。
屋里很小，一张单人床占了一大半地方。他脱下那件满是灰尘和油烟味的外卖服，随手挂在破了一块皮的电脑椅背上。
他走到床边，没有马上躺下，而是转身靠在了门板上。
隔壁传来热水壶烧水的呼呼声。
陈野从裤子口袋里摸出半包被汗水沤得发软的烟，抽出一根咬在嘴里，没有点火。他知道自己刚才多管闲事了。在这个随时能把人吃干抹净的江城，多余的同情心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他背着一百多万的巨债，明天都不知道催债的刀会从哪个方向砍过来，哪有闲心去管别人饿不饿肚子。
但当他看到林晚那张毫无血色却依然强撑着的脸时，他还是把自己的宵夜递了出去。也许是因为那个女人身上有股不服输的劲头，也许仅仅是因为在这冰冷的楼道里，两个底层边缘人互相取暖的本能反应。
陈野咬着没有点燃的烟嘴，感受着门板传来的丝丝凉意。那张被他撕碎的恐吓纸条还留在楼道的垃圾桶里。
孙大庆，四指，十二万高利贷。这些看似不搭界的线索在他脑子里互相碰撞交织。他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找到这些烂账背后真正的核心节点。
突然，他扔在床铺上的手机猛地一声震动。
在这个时间点，平台系统早就强制下线了，绝对不会有派单通知。
陈野走过去拿起手机，屏幕亮着白光。
是同城西瓦弄片区的骑手微信群。有人在群里艾特了全体成员。
这个几百人的大群平时除了交流哪条路交警查头盔查得严，就是抱怨奇葩顾客难搞，很少有人在凌晨两点多发全员消息。
陈野点开聊天界面。
发消息的是群里人缘最好的胡麻子。这小子平时消息最灵通。
胡麻子发了一张照片。照片是在夜里拍的，光线很暗，看背景像是一个老巷子的后门。照片正中间是一个倒在地上的黄色外卖箱，旁边散落着几盒已经摔烂的炒饭。最显眼的是外卖箱旁边的一滩暗红色的液体，一直蔓延到了下水道的铁栅栏旁边。
文字消息紧跟着跳了出来。
“兄弟们！谁在这附近跑单？老周出事了！他刚刚接了个去景明区那个私人会所的单子，这会人联系不上了，车子就扔在后巷！谁离得近赶紧过去看一眼啊，是不是撞车了啊！”
群里原本潜水的几个夜猫子骑手立刻开始回消息，问具体位置在哪。
陈野的视线在手机屏幕上停住了。
景明区。私人会所。
陈野想起来，今天白天他在跑单的时候，平台系统派发过一个送往老城区景明路的一家私人会所的预订单。那个地方平时大门紧闭，根本不允许外卖员靠近正门。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大拇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滑动，双指放大那张模糊的照片。照片左下角的角落里，有一枚掉落的金属打火机。打火机的外壳借着路灯反着一点光，隐约能看到上面刻着一个特殊的花纹。
那个花纹陈野太熟悉了。他在警校内部的犯罪组织卷宗里见过很多次。那是四海堂外围成员用来辨认彼此身份的暗记。
陈野把手机屏幕按灭，随意地扔在床上。
看来不用他费尽心思去找，那些人已经把新的猎场主动送到他面前了。
